我先知道萧晶玉这个人，之后才见到《十粒金丹》这本书，分上下两卷，陈旧得像在土里埋过的。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我参与编纂《古蓟州》这本书，得见很多历史资料。听闻她祖籍在一座名叫东郭庄的村子，也曾有过寻访的心，不知怎么就一再错过，竟又过去了许多年。

　　她没有留下什么史料，像历史长河中一个普通的游弋者，被滔滔岁月淹没了。但她又分明不普通，有许多掌故在民间口口相传。那时盛行皇家文化，什么都能与宫廷扯上关联。盖因为蓟州地理条件特殊，是清代皇家去东陵谒陵的必经之路。辖区内有五处皇家行宫，历代帝王以及随臣都曾在沿线居住，有发生事故或故事的先决条件。作为乡间的一个异类，萧晶玉被后世民间揣测或编排就不难理解。我年轻时很相信一些说法：一说她是被乾隆辜负了，终其一生都在等着皇家来人接她进宫。乾隆当时许下愿景，后又将她遗忘，这才使她发奋著书，解岁月的孤单寂寞。乾隆对蓟州这片山水情有独钟。不单有“早知有盘山，何必下江南”的典故传说，更有他为盘山写下的1702首诗为证。传说不知因何而起，亦不知起于何时。也有说萧晶玉嫁了宝坻一位名叫项达善的庠生为妻，去过柴米油盐的寻常日子。现在，我倾向这种说法。“庠生”这样的词汇现在已经见不到了，既然有人曾经提起，大概率不会是空穴来风。我是这样想。真实情况到底如何，无人能讲清楚。叫萧晶玉的这个玲珑人，如流星在天际划过，不知在宇宙何处。

　　我在一个午后走进了那座村庄，与城里不过二十几分钟车程。往村庄深处走，是一排排整齐的瓦舍，与平原上的任何一座村庄并无二致。偶遇一位电工，是个热心人。萧晶玉居住街巷的位置已不可考，但他推荐了几位知道些情况的人，并指引了路线。过了一个坑塘，有许多人在街边晒太阳，电工推荐的几个人恰好也在其中，这让寻访成了便宜的事。已知萧晶玉生于清康熙年间，具体生卒年月不详。《十粒金丹》四十万字，又名《第一奇女》《宋史奇书》，属弹词说唱艺术，被后人归类为章回体长篇小说。

　　谈起萧晶玉，乡亲们一下拉开了话匣子。在座的有几户人家姓萧，但与萧晶玉并不是亲门近枝。据一位名叫萧崇义的老人说，萧女士就像天外来客，与村里人都无宗门关系。但听家里老人说，清代跑马占圈，萧家给王爷收租子，南到武清，东到玉田。有个女人说，萧晶玉写书是用豆梗蘸草木灰在纸上描画。不知这些信息是否属实。北方的乡间，乡下女子识字者少，萧晶玉能写出一部书来，该有家学渊源。也有老人提及乾隆与萧晶玉的关系，明显有戏说成分，一听便知是受电视剧的影响。联想我得到有关萧晶玉的信息时，也是清宫戏大行其道的年月，不知是否与此关联。

　　《十粒金丹》于光绪戊子年（1888年）首度刊行。现存版本含光绪十九年（1893年）上海书局排印本、上海进步书局石印本，民国二年（1913年）锦章书局印行线装书，民国三年（1914年）锦章书局印行《绘图十粒金丹》，以及民国上海中原书局印本。全书6册12卷66回。1936年，艺人朱元才编成渔鼓曲目传唱。1986年4月，中州古籍出版社校点本出版，我见到的就是这最后一个版本，已是古旧模样。

　　京剧《十粒金丹》初为清末李钟豫（毓如）的弹词，而母本就缘于萧晶玉的《十粒金丹》，再经胡鹤年整理加工为八本，由北京福寿班余玉琴、王瑶卿、贾洪林、赵仙舫等当时的名角联袂主演。上世纪四十年代，尚小云率领荣春社续演该剧，将故事情节压缩成一本，易名《一粒金丹》，女主角高梦鸾由杨荣环扮演。有资料说，程砚秋也饰演过该角色，并成为看家戏。中州古籍出版社校点者在《后记》中说，因为原书未署撰著者姓名，亦无自序、跋文，故不知作者姓名和身世。那些年信息不畅，很多事并不真切。根据时间推断，萧晶玉生前该未见自己的文字出版，当为憾事。1944年修纂的《蓟州志》明确记载：“萧女士著《十粒金丹》一书，久已刊行于世。书中地名如上米仓、下米仓、别龙山，影射今之上仓、下仓、别山等各村镇。公乐亭、凤凰山则直写其地。”作者若不是蓟县人，就不会对这里的山川形势了如指掌。

　　《十粒金丹》以北宋宋神宗时期为背景，讲述镇国王高廷赞家族遭奸相陷害，其女高梦鸾女扮男装报仇雪恨的故事。全书故事紧凑，人物形象鲜明，融入吕洞宾赠仙丹等神话元素，庄谐并作，逸趣横生，具有北方曲艺的语言特征。清光绪戊子校点本漱兰居士序言：“《宋史奇书》向无刊本。其立意不外劝惩，其遣词却极浅近。黄口小儿，绿窗静女，阅之而解；蓬门老妪，草野蠢夫，阅之而亦解。”宾红阁外史在序中还将此书誉为“继《红楼梦》后又一说部之佳者。”

　　我的家乡与萧女士的家乡隔一条州河，直线距离不超过十公里。从县城回家，东郭庄是必经之地。年轻时无数次路过却从未停留。三十几年前，村里应该有年岁更长者能知道更多情况，每每想来都觉得遗憾。在笔墨纸张都匮乏的乡间，创作一部40万字的书稿何其不易。又不知因了什么机缘，《十粒金丹》辗转来到上海，历经百年后终得以传承。更令人唏嘘的是，她和她的家人连影子都没有留下，就像从没在这座村庄出现过。时光从她那里来，又从我眼前流走。网上仍有她的作品高价售卖，还有人标注为网络小说。如今我站在这片土地上，惚兮恍兮。作为同道中的晚辈，把她零散的资料汇聚一处，也遂了自己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