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小说里，总有些诗的影子。此处并非想说诗歌高于小说，只是强调，诗歌的新鲜视角与独特表达，一下子将日常叙事，提升至超逸脱俗的诗境。

　　比如张爱玲的小说中，有一篇较为特别的《多少恨》，她自己将其定义为“通俗小说”，意在强调人物的“不用多加解释”。但我们在通俗之中，依然可以读出许多超越世俗、富有诗意的雅。

　　女主人公家茵第一天去教书，如果是通常意义上的那类通俗小说，大概会直接进入情节，叙述具体的人与事。但是家茵，准确地说，是躲在家茵身后的叙述者，却被与“教书”无关的景致吸引，有片刻的心旷神怡：“楼上一角阳台伸出来荫蔽着大门，她立在门口，如同在檐下。那屋檐挨近蓝天的边沿上有一条光，极细的一道，像船边的白浪。仰头看着，仿佛那乳黄水泥房屋被掷到冰冷的蓝海里去了。”而我们也随之在蓝色的海上起伏，从自己的生活中跳脱出来，有片刻的心神摇曳。

　　再如写男女主人公吃茶说话的片段。叙述者不忘用诗意的审美的眼光，在“菊叶青的方棱茶杯”上细细摩挲。两人说着一些孩子气的、可说可不说的话，心里静静的。“那些话如同折给孩子玩的纸船，浮在清而深的沉默的水上。”知道了故事悲剧结局的读者，回看这个场面，会感受到静默中蕴蓄的深情与悲伤。

　　与此相似的意境，在古典诗词中，我们很快可以联想起《古诗十九首》里的《迢迢牵牛星》有“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温庭筠《望江南·梳洗罢》中则是“斜晖脉脉水悠悠”。但是张爱玲将之切换到现代情境，使用了更富有童趣的意象——折给孩子玩的纸船——替代了“过尽千帆皆不是”的古典意象，契合两人孩子气的对话。此处的孩子气，还暗示两人天真的性情，他们在世故的人群中坚持的那一点天真的善与执着，使他们有别于家茵的父亲与姚妈所代表的庸众，导致了令人唏嘘的悲剧性结局。

　　“折给孩子玩的纸船”，也许还暗示着他们此处没有明说的爱情，正如同小小天地里一个童话般的梦，纸船终究要倾覆在现实的巨浪中。接下来，张爱玲依然没有急于回到故事的讲述中，而是带我们通过男主人公宗豫的目光去看家茵。于是我们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如此美雅的形象：“宗豫看看她，她坐的那地方照着点太阳。她穿着件袍子，想必是旧的，因为还是前两年行的大袖口。苍翠的呢，上面卷着点银毛，太阳照在上面也蓝阴阴的成了月光，仿佛‘日色冷青松’。”宗豫的“看看”，不是一看而过，而是“看了又看”，是专注而深情的凝望。“日色冷青松”是我们熟知的名句，但如此迁移到服饰的描摹上，真是“亏她想得出来”！我随之又想到上一句“泉声咽危石”，于是那“清而深的沉默的水”，瞬间都成了“幽咽泉流冰下难”，通往家茵最终的呜咽。

　　与此相似的妙用古诗，还有一处，家茵洗了些零碎东西：“手绢子贴到玻璃窗上，一条绸花白手帕，一条粉红的上面有蓝水的痕子，一条雪青，窗格子上都贴满了，就等于放下了帘子，留住了她屋子的气氛。手帕湿淋淋的，玻璃上流下水来，又有点像‘雨打梨花深闭门’。”这里的旧帕子，让我无端地联想起《红楼梦》中宝玉送黛玉旧帕子的情节。《红楼梦》中，关于这两条实质上是定情信物的旧帕的颜色与图案，并无具体描绘。痴迷于《红楼梦》的张爱玲，其“华丽而苍凉”的风格，正与鲁迅所指出的《红楼梦》的“悲凉之雾，遍被华林”高度吻合。她也许是用此机会，对曹雪芹留白的旧帕，做一点补充性的文学想象？

　　家茵与黛玉虽然出身际遇迥然相异，但那种敏感忧伤的悲剧气质却是高度相似的。“雨打梨花深闭门”一句，则出于宋代词人李重元的《忆王孙·春词》。值得注意的是，《红楼梦》中宝玉在唱完那支著名的《红豆曲》后所行的酒令，正是这句“雨打梨花深闭门”。黛玉和家茵共同的“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的“新愁与旧愁”，正如《多少恨》中玻璃上流下的水，绵延不绝，也如《红豆曲》中所唱，“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宝玉与黛玉，宗豫与家茵，均情深不疑，却终隔一门。合上小说，我们还在“清而深的沉默的水”中，在“绿水悠悠”中，恋恋于那无限怅惘多少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