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至今,国人善吐槽者颇多,其中不乏堪称“吐槽艺术大师”之人。吐槽,并非单纯肤浅的搞笑,也不是简单的抱怨或发牢骚。它原本是针对他人言行做出的即时反应,核心在于用幽默的方式、严谨的逻辑拆穿表象。单纯的人身攻击、毫无根据的八卦演绎,都与真正意义上的吐槽相去甚远。
“吐槽”一词于2011年入选《咬文嚼字》“十大社会流行语”,2016年被正式收入第7版《现代汉语词典》,释义为“指发表不满的言论和意见”。自2017年起,因《吐槽大会》等综艺节目的热播,“吐槽”的含义逐渐泛化,甚至出现了失去分寸的乱象。
说起把握吐槽的分寸,《史记·滑稽列传》里就记载着几位高手。
楚庄王曾钟爱一匹马,这匹马平时享受大夫待遇,每日锦衣玉食。由于养尊处优,这匹马后来因体态肥胖而死。楚庄王甚为伤心,想按大夫的丧仪规格将其安葬。臣子们纷纷劝阻,惹得楚庄王大怒:“在葬马问题上,谁敢再来劝阻,一律处死!”这时,一个叫优孟的臣子走上大殿哭诉:“这匹马是大王的至爱,只用大夫的礼仪来埋葬它,太委屈了!我希望大王用埋葬国君的礼仪来埋葬它。”优孟还提出,用雕花白玉做棺材,用梓木做外椁,修陵设庙,用太牢之礼祭祀,再划出万户区域作俸邑,让齐国、赵国、韩国、魏国的使节护陵,以便让各国君臣都知道楚庄王多么“贱人而贵马也”。听着优孟这番荒唐的言论,楚庄王先是大吃一惊,继而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的决定有多荒谬,于是便打消了用大夫礼仪葬马的念头。
无独有偶,秦始皇曾提出要扩大猎场,范围东至函谷关,西至雍县、陈仓。许多臣子劝谏,都被他驳斥拒绝。而懂得把握吐槽分寸的优旃却说道:“这个主意太好了!在猎场里多养些禽兽,要是敌人从东边来犯,让麋鹿用角去顶他们就行了!”秦始皇听出了话里的反讽之意,却只觉得有趣,大笑过后便打消了扩建猎场的念头。
同样是吐槽,多数人一开口便遭驳斥,可优孟、优旃的吐槽却总能收效显著,这其中的关键,在于他们深谙吐槽的艺术——以诙谐为盾,虽直指时弊,却始终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北宋的苏轼才高八斗,天性率真,也爱吐槽,可他却常常因把握不好分寸,给自己招来麻烦。同僚顾临身材肥胖,苏轼便写了“顾屠肉案”的纸条,趁他午睡时放在案头,等顾临醒来,还故意拿着钱嚷嚷“买肉”,引得众人哄笑,顾临却尴尬不已,从此对他记恨在心。他还曾写诗“遥知通德凄凉甚,拥髻无言怨未归”,嘲讽转运使鲁有开沉迷宴饮、不顾家室,这下又得罪了鲁有开。苏轼本来才气逼人,可谓智者。然而,他因率性而为,吐槽时口无遮拦,全然不注意分寸,因此招致众多同僚忌恨。后来差点让他丢了性命的“乌台诗案”,也与他吐槽不讲分寸有一定关系。
在现实生活中,吐槽若不注意分寸,也会伤人而不自知。有位女士相亲后到表姐家做客,对表姐吐槽说:“我最瞧不起围着锅台转的男人,那个相亲对象居然把烹得一手好菜当成天大的优点。围着锅台转的男人能有啥出息?”话音刚落,系着围裙的表姐夫端着刚出锅的菜从厨房走出来,有几分尴尬地笑着说:“真不巧,我有急事要出去,剩下的菜你们自己做吧。”说罢,换上衣服走了。自此,只要这位妻表妹来家里做客,表姐夫都会早早躲出去。
吐槽并非草率的怨气倾泻,而是批评的另类艺术。它须以“修辞立其诚”为追求,真诚与善意的底色不可或缺。真正的吐槽高手,锋芒背后必然藏着对世相的深刻体察与通透智慧。吐槽的分寸在于“度”的把握,尤须审时度势,弄清什么能吐槽,用何种语言吐槽。
倘若能拿捏好吐槽的分寸,将真诚、善意与理性蕴含其中,吐槽也可化为清醒剂与黏合剂。给吐槽披上智慧、幽默的外衣,便能达成《诗经》所言“善戏谑兮,不为虐兮”的效果,一笑之后,引人反思。吐槽就像盐,适量则百味生香,过量则满盘苦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