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方一座偏远的小县城,我遇见了一位小姑娘。那天上午,我在小学校的操场上,做了一次公益讲座,有几百个学生。清晨和煦的阳光洒在孩子们稚嫩的脸上,让我感到生命的循环,因为六十多年前,我也曾经这样,搬来小马扎,坐在操场上,听陌生人耳提面命地讲课。
讲完之后,我走下操场的领操台,立刻围上来好多学生。他们的语文课本里,有我的《那片绿绿的爬山虎》《荔枝》《母亲》等文章,彼此间一下子熟络亲近起来。在那一瞬间,文字的力量具象化了,心与心的碰撞变得如此轻易。
我快要走出操场时,发现身旁一直跟着一位小姑娘。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站在我的右边。她不说话,就那么紧紧地跟着。我站住脚,侧过身看了看她,一个小巧玲珑长得很漂亮的小姑娘。她扬着秀气的脸庞,对我笑着,那笑容里没有一点儿渣滓,如同眼前明澈如水的阳光。
她看我望着她,忽然问我:“肖爷爷,你还来我们学校吗?”一下子,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她。这样偏远的地方,我再一次来的机会几乎为零。但是,对这样一位可爱的、对我充满着真诚期待的小姑娘,我怎么好意思把这样的话说出口?我违心地对她说:“会来的。”马上,为了遮掩尴尬,我转移话题问她:“你读几年级了?”她告诉我,她读四年级。她虽然是南方人,但普通话说得非常好,甜甜的,是只有这样的年纪才会有的可爱的声音。
我又问她:“学习好吗?”她说学习挺好的。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以前总认为女孩子长得好看,容易学习成绩差。这个漂亮小姑娘的学习成绩一点儿也不差。我冲一起来的朋友喊道:“快给我和这个小姑娘照张相!”
晚上,在县城的新华书店里,我参加了读者见面会。很多在书店里买到我的新书的读者排起长队找我签字,让我有一种虚荣的成就感。可我没有想到,排队的人群中,竟有清晨我见到的那位小姑娘。她走到我的面前,我才看到她。她拿出一本书,笑着对我说:“肖爷爷,上午我就拿着书,您一直也没有给我签名。”
我拿过她递在我手里的那本书,是《母亲和莫扎特》,里面的篇章写的全部是关于母亲的,也有她语文课本里学过的《荔枝》和《母亲》。
签好名后,我问她:“你家离书店远吗?怎么大晚上一个人跑过来了?”她刚刚告诉我家就住在附近,后面的人群就把她挤到一旁。我挤开攒动的人头,想找到她,但人群中已经没有了她的踪影。
活动结束,我走出书店,一眼便看见小姑娘站在门口。她是在专门等我吗?我有些感动,走到她的身边,用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头,跟她说了声“再见”。转身离开的时候,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悄悄地对我说了句:“肖爷爷,我给您写了一封信。”她从衣袋里掏出信,是从作业本里撕下的一页横格纸。这封信,我带回了北京。在信里,她告诉我,和我一样,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病逝了。所以,她很喜欢读我那本书里关于母亲的文章。那些文章,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想象着我的样子。看着她这封充满稚气又真挚的信,我的眼睛湿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