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秋，一行人赴昆山出差。工作结束后，当地同事老周带我们来到一家餐馆。木门上的朱漆已然斑驳，唯有“奥灶馆”三字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店堂不大，七八张八仙桌擦得锃亮。墙上挂的除了几幅水粉画外，还有上世纪水乡的老照片，其中一幅，竟是当年铺面的黑白照片。我们刚落座，后厨便传来“嗞啦”一声，老周笑道：“这是爆鱼下锅的声音，奥灶面的前奏。”

　　宴席将尽，服务员端来青花大碗。这碗颇有讲究，胎体厚重，碗口微敛，据说是特制面碗，能保温良久。面卧碗中，细如丝线，却又根根分明。汤色赭红透亮，浮着点点油星，宛若秋阳洒在湖面上的碎金。面上缀着几片薄薄的爆鱼，两三段青葱，倒也素净。我本已饱腹，见此精致，又生出几分食欲。老周介绍：“奥灶面讲究‘五热一体’，碗热、汤热、面热、浇头热、油热，缺一不可。”

　　第一次听说这种怪名字的面条，吃起来还有些拘谨。我举箸轻搅，热气蒸腾而起，带着复合的鲜香——那是老母鸡的醇厚、青鱼头的清鲜、鳝骨的甘美在陶瓮中相融后的升华。第一口面入口，我便怔住了。面条的柔韧恰到好处，在齿间轻弹即断；汤头醇厚如陈年黄酒，鲜味层层叠叠涌来。最妙的是那片爆鱼，外皮酥脆如薄冰，内里鱼肉却嫩若凝脂。半碗下肚，舌尖余香，鲜中带甜，甜中透香，竟不知是何等手艺调出这般滋味。不知不觉，一碗面已见了底，连汤也喝得干净。

　　老周见我们吃得专注，缓缓道来：“传说乾隆皇帝南巡至此，尝面后连称‘奥妙在灶头’……”我们听了，都不禁莞尔。想来美食一道，总少不得附会些帝王将相的佳话，倒也为品尝添了几分趣味。这话让我想起故宫博物院那幅《乾隆南巡图》。画卷的第六卷，昆山驿站外，确有几家食肆幌旗招展。或许就在某处屋檐下，正有这样一口老灶咕嘟咕嘟熬着汤。在民间传闻中，帝王将相的逸事为寻常吃食镀上金光，但真正让美味流传的，终究是百姓的舌尖。

　　考诸史籍，这面的渊源可溯至清咸丰年间。玉峰山下颜陈氏在河边支起简陋的面摊，因价廉物美被乡邻称作“鏖糟馆”。后来觉得“鏖糟”不雅，谐音改作“奥灶”，既存古意又添文气。

　　餐毕出门，秋风拂面，带来几丝凉意，胃中却暖融融地舒服。我想，这奥灶面之妙，不只在它的滋味，更在那不经意间的邂逅。若是一开始便知是名品面食，怀着期待去品尝，或许反失了那份意外之喜。人生有味，大半得之于偶然。遇合优于撮合，不经意胜过经意。譬如这碗奥灶面，本不过是宴席的尾声，却成了记忆中最为鲜明的一笔。往后每每想起昆山，首先浮上心头的，便是这碗热气腾腾的面。口腹之欲，原是最为质朴的欢愉。一碗面的工夫，竟能让人品出这许多滋味来，想来也是造物的奥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