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水沽三里长街、天津劝业场、各色小吃……红学家周汝昌用他的笔触勾勒出一幅鲜活的老天津商业风情画。

　　◆咸水沽三里长街

　　著名红学家周汝昌先生在《我的出生地》一文中深情回忆，旧时家乡咸水沽最自豪的是镇中心的三里长街。街两侧一百几十家商号店铺栉比鳞次，商估繁盛，物产丰盈，街上人烟阜盛，热闹得很，乃一方之名地重镇。

　　据刘国华先生的《古镇稗史》记载，三里长街从东大桥由东向西算起，街北主要店铺有：刘记果子铺、姚家米面铺、翟记修车铺、刘玉铁匠炉、宝和鱼店、万有堂中药店、祥生广货铺、祥发油坊、陈记柳货铺、恒昌杂货店、元祥号粮栈、风筝李文具店、九如干鲜果品店、王记水铺、王记肉铺、东裕丰合布铺等。

　　从东大桥街南算起有：张记豆腐房、同发德杂货庄、大德小杂货店、王记编席铺、王记盐店、同生源杂货店、段成杂货店、西医门诊部、黄家扎纸店、范家耍货店、隆泰东油坊、立发米面铺、冯记杂货店、孙士海包子铺、山林理发所、振发德杂货店等。

　　除去这些店铺，那些摆摊卖吃食的，卖鲜鱼水菜的，更是不胜枚举。什么崔大饼、李大饼、孙士奇煎饺、张家馅饼、杜家山芋锅、梁家茶汤壶等。各种时令小吃，香味扑鼻，令人垂涎三尺。那广场上打把式卖艺的、变戏法的、拉洋片的、耍猴的五行八作，什样纷呈。

　　三里长街上大小饭馆不少，但比较有名的当数吴姓人干的街西恩顺饭馆，街东恩和饭馆。咸水沽人称街西的恩顺饭馆叫“西吴”，街东的恩和饭馆叫“东吴”。

　　咸水沽的地理环境决定了古镇的饮食特色，东西吴饭店的名菜，大都是以鱼虾、海货为主。东西吴饭馆在咸水沽历经一百多年，给沽人及津南周边群众留下了很好的口碑。

　　那时周汝昌先生的祖父周铜在三里长街也经营着一家铺子，叫做“同立木号”，是个做木器的手艺店铺，比如门窗户带，桌凳板盖，乃至水车、棺槨，样样都能制作精良。

　　周铜又酷爱工艺文玩，也做各样的木匣、木联匾、木座、木架等。

　　每到腊尾，周汝昌弟兄就站在临街的木号里，一面观赏街市行人，一面观看铺里的师傅、学徒们的锯、砍、刨、凿……各色的木匠活儿。那时满地的木屑与刨花儿，一年烧用不尽，而那木头都有一种特殊的气味，师傅们身上衣上总带着这种气味，因为木头好，也会发出一种香气。

　　三里长街的中心是明朝嘉靖年间修建的关帝庙。关帝庙地处老海河以南，海大道以北，庙前头是一块较为宽阔的街道广场。这关帝庙前头一直到晚上九点以前，总是人潮如织，摩肩接踵，热闹极了。从早上天蒙蒙亮开始，四乡八村贩来的青菜鱼虾，柴火挑子，压沉了庙前头的街面。再加上上市卖短儿，割麦插秧、垒房盘炕的人力市场，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熙熙攘攘，形成一曲热闹繁杂的市声。人们拿咸水沽镇的“庙前头”和市内的“劝业场”“谦德庄”“鸟市”相提并论是毫不逊色的。

　　◆劝业场

　　昔年，周汝昌先生的四哥周祜昌先生最喜花灯。一次发现劝业场一家店铺里竟有成套宫灯，六面所绘皆是《红楼》故事，大喜！但因买不起一整套，只能挑两个，算一对，他选上了一个画着二个人抬着一盆海棠，旁有一人随行——“这是探春起社，贾芸送白海棠，故取名为海棠之诗社呀！”后来大年夜悬在父亲的客厅里，也在上元夜移在“同立木号”的临街铺面的厦檐上。“过会”的高跷到了，一定要在这一对红楼灯下尽兴表演一番。

　　周汝昌先生在《劝业商场忆旧年》一文中回忆，他逛劝业场的时候还是个初中学生，到高中时去的机会较多，却是沾了四哥周祜昌的光。当时，劝业场所属地是法租界，梨栈大街的一个大十字路口，就是天津最繁华的商业聚集点，它占了十字路口的一个角，而四哥周祜昌在浙江兴业银行做了一名小小的职员，正和劝业场斜对角。周汝昌先生在南开中学时，每逢周末照例要与四哥相聚。银行的宿舍很高级，周汝昌先生可以住在四哥屋里。星期日这一天，弟兄俩可以到各处去游玩散心，而最近的这处劝业场几步便到，于是它就成了弟兄俩最常光顾的好地方，俩人上了楼就直奔旧书店，他们和书店的老板已然相当熟识了，可以问他有无某书某帖，若遇到了留给他们。有一次，周祜昌先生高兴异常，因为他发现了一部《聊斋志异》。这部《聊斋志异》并非什么善本珍版，可是打开一看，每一个故事都有一幅插图，绘者是钱慧安。他们哥俩是“钱慧安迷”，周祜昌先生当时就说：旧书店里各样版本的《聊斋志异》我都见过，这部带有钱慧安的宝绘却从未入目，也没听人说过。周汝昌先生问店里老板：常见这样的版本吗？他答：没有。弟兄俩便更加自信自幸，认为确实得了一份宝物。他们此后未曾再遇到过同样的“钱绘聊斋本”。

　　又一次，忽然看到了一扇画屏，好像是由方圆扇面型的小画幅装裱而成的一张大画屏。细一看时，全是红楼人物，画得非常精细。他们蹲在屏前看了又看，不忍离去，心里都在计算这肯定很贵，所以连个价钱也没敢问就走了。又有一次，周祜昌先生从那旧书店得到一册《老残游记二集》，是良友图书公司出版的软精装袖珍本，十分可喜。弟兄俩本来很爱读《老残游记》，还总想能买到续集，却不知道有这个《二集》。他们读了之后又都着了迷，这个《二集》写的是一位出了家的奇女子和一位少年公子相识之后，二人开诚布公、推心置腹讨论男女之间的感情问题。《老残游记》作者刘铁云自叙中已然表明，他才是曹雪芹的真正知音。所以他写这位奇女子完完全全是受曹雪芹的影响，引发拓展而来的，其中对话的文词之美、境界之高真是令人赞叹不已。

　　有一次周汝昌先生在三义庄、小白楼一带一间旧货店里，无意中遇到了一部刊本《全唐诗》，书品很旧了，本头很小，好几十套蓝布旧书函都已破裂零乱，书却完整，卖者不知它的价值，他以极低的价格购得了，用洋车装满了一车拉回寓所，欢喜无量。可惜后来因为太穷，又把这部《全唐诗》卖给了劝业场书店，售价也很低，这是1947年上半年的事情。下半年周汝昌先生就回到了燕京校园，返校不久，就开始了《红楼梦》、曹雪芹的全面研究，而《全唐诗》原刊本正是曹雪芹祖父曹寅在江南一手编成刻成的宝物，他却把它卖掉了，真是后悔莫及。

　　◆津门小吃

　　周汝昌先生逛完了劝业场，还要去买黄叶村的烧饼。在《津门小吃》一文中，周汝昌先生写道，在南市有一个小烧饼铺，牌匾三字：黄叶村。那店铺名字，初见使周汝昌先生暗自称奇，心说天津还真有高人，一个烧饼铺，竟然取出这么清雅的“诗意字号”来。

　　这小铺面也与别的烧饼店不同，十分干净，一点儿“油脂麻火”气也无有。看那烧饼，一色娇黄——而不是焦黄，面是雪点儿白，穰层儿细，入口爽香。

　　黄叶村的烧饼计分两种：一即上述的“普通型”的，另一种是酥而不脆的“淡甜型”，比点心还好吃。提起这，还有一段故事：一次，周汝昌先生给父亲买了这后一种，给他老人家当点心，某日他的“菊友”李锦堂（裕丰和布铺的掌柜，养菊花极有奇观）来串门儿，就款待了他一枚。他吃了，一声不响。告辞回去后，“撒开人马”搜寻此种“绝饼”，把一个天津搜遍了，也没买着。失望和无奈之下，来问：那烧饼是从哪儿买的？这事在周家传为谈资与“佳话”。

　　这黄叶村的“产品”如此迷人，倒是怎么被发现的呢？原来周汝昌先生的母亲特别喜欢戏曲，尤爱刘宝全、白云鹏诸大师的鼓书，周汝昌先生的二哥周祚昌，在宫北敦昌银号供职，就接母亲到市里，住在南市福安旅馆，它离“燕乐”等“杂耍园子”极近便，连白云鹏带着女弟子方红霞姊妹，也住这儿。

　　为了省钱，不能一日三餐去“下馆子”，于是自出妙招：用煤油炉炼得稠香的小米粥，买烧饼，不远处还有还卖熟野鸭的，只七角钱一个，很大，浑身是喷香的瘦肉——这三样当饭，真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吃得快活舒服……就这样，周祚昌先生“发现”了黄叶村烧饼！以后每提起来，他总是得意极了。

　　周祚昌先生这种“偶然发现”不止一端，给周汝昌先生印象深的还有一处“小蒸食”，亦堪称绝品。周汝昌先生记得“小蒸食”似在北门里，并无门市，只两三个人在“内部”鼓鼓捣捣制成。据说都是熟人老主顾才知道，每日做的供不应求，本不外卖。那面不知什么法儿弄得异样清香，小细模子扣成各式花样形状，面分几色：水红、淡黄、嫩绿……看着就新鲜可爱。每色都是不同的馅儿，那枣泥、山楂……胜过当时名点“一品香”十倍！那才叫好吃。因为也说不上个牌匾字号儿来，无以名之，只叫它“小蒸食”。蒸食是一种有专门学问的技艺，好的蒸食比点心好吃，与一般家常面食不同味。老天津的点心、蒸食、烧饼馃子，都质高味美。

　　从咸水沽的三里长街到劝业场忆旧，都承载着周汝昌先生青少年时期的美好回忆，也彰显了天津商业文化从乡村到城市，融合不同文化习俗，多层次多样化的这一文化特质。

　　天津广播电视台生活广播《城市记忆》节目（FM91.1/AM1386）

　　周一至周五7:00和22:00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