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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量的三婶

孙元发

  在北运河岸边的农村,人们称赞那些争强好胜、干什么都能行的人时,都会说:“那人强量。”村西头的远房表亲三婶,就是这样的人。

  三婶的丈夫三表叔长得眉清目秀,瘦高挑儿,说话和善。他参过军,是党员,当过村干部,后来去了公社卫生院当医生。从少年开始,我就总想,将来一定要成为三表叔那样的人。据说三婶嫁过来时,也是个漂亮女子,还是生产队里的“铁姑娘”。不过,从我记事起,三婶已经是个身宽体胖的女人了。

  在生产队,男女社员每天挣的公分是有差别的。因为女社员力气小,胆子也小,有些农活干不来。可三婶不一样,不管是间苗薅草、跟车撒粪这类适合女社员干的农活儿,还是扬场放磙、摇耧撒籽、犁田耙地这类只有男劳力才能胜任的农活儿,三婶哪一样都拿得起来放得下,有的农活儿,比男社员还干得娴熟漂亮。

  面对每年短暂而紧凑的麦收,村里比对秋收还紧张。俗话说“麦收一晌”,从麦子上了麦场,到颗粒归仓,也就十多天时间。如果赶上阴雨连绵,麦粒得不到及时晾晒,就会生芽发霉,收成会受影响。所以,麦收时节,男女社员都要干一样的活儿,齐心协力抢收麦子。

  麦场从早晨便开始沸腾。前一天,堆在场边的一捆捆“麦个子”都已经被铡刀拦腰铡断,下半部分的麦秆随便堆在场边,现在顾不上它们;上半部分带麦穗的麦秆,堆在麦场中心。天刚蒙蒙亮,社员们就都按照昨晚生产队长的安排开始摊场,也就是将带麦穗的麦秆均匀平摊在新轧实的麦场上,以便晾晒后碾压脱粒。

  轧麦通常是在午后,经过了几个小时的暴晒,麦穗上的麦芒已经锋利得像一根根钢针,麦粒也都圆鼓鼓舒展开了身子,男社员牵着骡马,套上石碌碡开始轧麦。每隔上一段时间,在骡马歇息的时候,生产队长会高喊一声:翻场!顷刻间,在场边两棵大柳树下歇着的三婶和几名妇女就手握木杈奔进麦场,将碾压过的麦秆、麦穗翻弄一遍。到了后半晌,场上的麦子经过多次碾压,麦粒大多脱落下来,尺把长的麦秆也都变得柔软顺溜,空气中开始飘荡着新麦子的香味。如此反复多次,就开始起场,三婶她们拿木杈挑走轧扁了的麦秸,用扫帚、木锨把夹杂着碎麦秸、麦芒、麦鱼子的麦粒归拢成一堆。这时候就该扬场了,也就到了三婶大显身手的时候。

  扬场本是男人们干的活计,可三婶除外,她不仅会,而且比一般的男人干得好还出活儿。在测试了风向后,三婶裹上头巾,选好了一个逆风的位置,气定神闲地站好,双手将紧握着的柳条簸箕转向右胯下,另一个社员赶紧用木锨铲起带有碎麦秸、麦芒、麦鱼子的麦粒倒进簸箕,三婶深吸一口气,就使劲将簸箕向左前方的空中猛地一扬,这些麦粒混合体便在空中幻化成一道姿态优美的弧线。风吹走了碎麦秸、麦芒和麦鱼子,麦粒则像雨一样跌落在打扫干净的麦场上。这时候,往往会有其他社员一边高声叫好,一边对三婶竖起大拇指。三婶并不理会,只是一心一意地扬场,一会儿工夫,一个黄澄澄的麦垄状麦粒堆就优美地呈现在了麦场上,三婶的头巾上、身上也落满了碎麦秸、麦芒和麦鱼子。一天下来,三婶累得腰酸腿软,两只胳膊像灌了铅,抬一抬都费劲,可第二天,她又会出现在紧张忙碌的麦场上。

  三婶能说会道,话茬子接得快,还高腔大嗓,是村里红白喜事时少见的女“知客”,也就是“大了”。不管主家置办多少桌酒席,也不管来了多么难招待的客人,或是遇到了多么难解决的突发情况,三婶都能替主家料理得明明白白,顺顺当当。流水席到了尾声时,三婶也肯定会被主家请上桌,与厨子和帮厨的人喝上几盅。

  四十多年过去,农村老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农业基本实现了机械化,三婶侍弄庄稼的一身本事都没了用武之地。村里的红白喜事,都请专业的礼仪公司操办,没有主家再请知客。三婶也老了,早就过上了颐养天年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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