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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稼轩词编年笺注》中的叶嘉莹

宋文彬

  邓广铭先生是一位著名的历史学家,他于193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系,毕业后留校任教,20世纪40年代曾短期在复旦大学任教。邓先生的学术著作很多,其所著《稼轩词编年笺注》,自20世纪50年代问世以来,多次再版,数十年间,也曾作过数次修订,对于历史方面的考证,作得非常仔细,可以说,这本书是研究稼轩词最重要的学术著作。叶嘉莹先生在台大讲授词选课时,经常参考此书,因此对邓先生十分仰慕。

  叶先生与邓先生第一次见面是在1987年,叶先生应邀赴江西上饶参加一次纪念辛弃疾的学术会议之时。在那次会议上,有人提交了一篇论文,大意称稼轩做过多任地方长官,在带湖、瓢泉都建有房舍,一定是搜刮了民财。邓先生很不赞同此人的观点,他觉得这是对稼轩的污蔑。邓先生以为,稼轩绝不是一个靠搜刮民脂民膏来为自己建房舍之人,稼轩在当时所建造之屋舍,用宋代优待文臣的标准来衡量,实在算不上奢华。叶先生很赞同邓先生的观点。叶先生以为,稼轩乃极富生活情趣之人,他是以诗人之眼光非常巧妙地设计自己的住所。稼轩曾作过一阕《沁园春》,题为《带湖新居将成》,词中写道:“东冈更葺茅斋,好都把轩窗临水开。要小舟行钓,先应种柳;疏篱护竹,莫碍观梅。秋菊堪餐,春兰可佩,留待先生手自栽。”稼轩要在房前栽上柳树,种上梅花,圈一围篱笆,而且还要亲手栽种菊花和兰草,他的房舍虽然很美,但这种美绝非雕梁画栋的奢华之美。稼轩所作《上梁文》中称:“抛梁东,坐看朝暾万丈红。直使便为江海客,也应忧国愿年丰。”古人在建房上梁之时,要把一些象征吉祥之物,抛到屋梁的四方,并且还要念诵一些祝词。“直使便为江海客,也应忧国愿年丰”,这绝不是贪官污吏所能达到的境界。由于和邓先生的观点很一致,因此叶先生和邓先生交谈得很投机。

  回到北京后,叶先生与邓先生时相过从,当邓先生读到叶先生论述唐宋诗词的文章及《灵谿词说》中收录的叶先生所作之《论辛弃疾词》一文后,十分欣赏,在其所作《稼轩词编年笺注》(增订本)的“增订三版题记”之结尾处称:“题记到此本已结束,然而我却还想‘曲终奏雅’。从写作艺术到语词涵蕴,从隐婉到寄托,从意象到境界都置之不论,对于一本辛词笺注来说,总是令人遗憾的极大缺陷。这原也是使我多年以来极感尴尬困窘、经常耿耿于怀的一个问题。所幸是,在近十多年内,我从各地的报刊上,读到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叶嘉莹女士(华裔)的许多篇纵论唐宋诗词的文章,其中包括了论稼轩词的许多篇。其文章议论皆浑融洒脱,恢闳开廓,曲汇旁通,而又全都在反覆阐发其主题。”其后大段引用了《灵谿词说》中收录的叶先生所作之《论辛弃疾词》的原文,而且在“题记”的文末称:“我希望这本笺注的读者,尽可能都亲自去阅读她(指叶先生)的这篇原作的全文,这主要不是为了‘奇文共欣赏’,而是要藉以补拙著的一大缺陷,以提高和加深对稼轩作品的领悟。”一位有胸襟、有度量的前辈学人对于有才华的晚辈学人的激赏之情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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