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四年级的暑假，我独自一人乘火车，到包头看姐姐。那时候，姐姐离开北京六年，已经结婚有了小孩。白天，姐姐、姐夫上班，小孩被送到幼儿园，空荡荡的屋子里，就剩下我一个人。我无事可干，便在姐夫的书架前翻书。那是一个小书架，和那时候的我差不多高。我看到了一本孙犁的《白洋淀纪事》。封面是绿色的底，上方是小船和人物的水墨画，前面是寥寥几笔的芦苇掩映。虽然风格很写实，但画面很有动感，书名是手写的毛笔字，也很醒目，很吸引我。

　　这是我第一次读孙犁先生的书。说实在的，那时候，年龄毕竟太小，并没有读懂，也没有读完，又把书放回书架。

　　我知道，姐夫的老家在冀中平原，就在白洋淀边上。新中国成立之前，他参加革命，离开家乡，来到绥远；新中国成立后，他留在内蒙古，参与京包线铁路的建设。这本《白洋淀纪事》，中国青年出版社1958年出版，是姐夫刚买的新书。姐夫的书架上，文学书不多，除这本《白洋淀纪事》，还有一本杨沫的《青春之歌》。姐姐、姐夫每次回北京看望我们之后，都要回家乡看看，到白洋淀走走。白洋淀，属于孙犁，也属于姐夫。

　　读初三，语文课本里有课文《荷花淀》。我不禁想起姐夫书架上的那本《白洋淀纪事》，曾经在那本书里读过这篇，但印象里只留下《荷花淀》这个题目。当时我们的语文老师田增科，似乎偏爱这篇课文，在他的细致讲解下，我才读懂了一些。女人编席，“像坐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也像坐在一片洁白的云彩上。她有时望望淀里，淀里也是银白世界”以及“苇眉子又薄又细，在她怀里跳跃着”“女人的手指震动了一下，想是叫苇眉子划破了手”“她们摇的小船飞快，小船活像离开水皮打跳的梭鱼”，都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觉得写得那么美，那么细致生动。在同样书写战争的文学作品中，我没有见过这样的文笔描摹。

　　读这篇课文时，姐夫书架上的那本《白洋淀纪事》，在我的脑海里蹦了出来，也想起小学四年级的暑假读到这本书时似是而非的感觉。书上面的这些字，我都认识，当时怎么就没有读出这样美的感觉呢？

　　读高一的那年暑假，我又去姐姐家。那时，她家已经搬到呼和浩特。房子宽敞了很多，但客厅放的书架，还是原来那个。我看到，那本《白洋淀纪事》还放在书架上，抽出来看，比以前旧了许多，原本就发黄的薄薄纸页，显得更黄更薄。暑假将尽，离开姐姐家之前，我想跟姐夫要这本《白洋淀纪事》，拿回家好好看看。但最后还是没好意思开口。我知道，这是姐夫特意买的书。他自己就是从白洋淀、从冀中平原走出来参加革命的。书中写的情景，有他的影子，有他的情感，有他的记忆。

　　1978年，百废待兴，落花重放，很多旧书得以再版。新华书店前，买书的人排起长队，盛景空前，大概也绝后，如梦如幻，难以再现。那时候，我在中学教书，每月42.5元工资，有了买书的底气。我排队买了很多书，其中有一本《白洋淀纪事》，还是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第七次印刷，定价9角5分。封面和扉页，和姐夫书架上的那本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定格在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这本书的那个小学四年级的暑假。却已是浮世云无定，流年水不还。

　　如今，48年又过去了。孙犁先生不在了。姐夫也不在了。我买的那本《白洋淀纪事》，经过了48年，沧桑还在，尽管封面破损，书页散开，被一层层的胶条粘裹。

　　前几年，去呼和浩特的姐姐家，看见姐夫的那个小书架还在，书架上，那本《白洋淀纪事》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