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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呜咽

舒 州

  黄昏,人在斗室,忽然狂风大作。南窗北窗都是开着的,风似游龙,从斗室呼啸而过,可实在不知这游龙到底有多长,既不见首也不见尾,只有一室动静不止。

  任大风吹,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风,也是我们的一种经历。可它鼓帘打窗,书都乱翻,还是关窗掩门吧。

  谁知,不掩还好,一旦掩上,大股的风就从门窗缝里挤进来,穿过细窄的狭缝,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嘶鸣的风声,似人在吹口哨,又似谁在吹奏笛或是尺八。

  狂风,是大地上的另一种巨流河。大开大阔的地方,它自然从容流宽,一到受阻受挡的地方,就会水湍流急。必经的一条门缝,对一场大风来说,就是两岸悬崖峭壁对峙的峡。我站定在门后,听着那样的“呜咽”,盯着那样的“峡”,误以为自己身在七百里三峡一叶扁舟中,做了乘奔御风者,甩两岸遥遥在后。

  风跑过狭缝的两壁,就会“呜呜”地响起来,这也是笛或尺八的原理:让气,身体里刮出的风,走一截四面皆壁的路,再给风不同方向的出口,风就有了音乐的意义。

  这壁可以是竹,也可以是土。埙,一种陶土烧制的吹奏乐器,一握之大,圆或椭圆,孔数少则一二,多则十数余。有人演奏给我听,双掌一捧之间,埙声响起,有气如风,在狭小的土壁之内徘徊萦回,呜呜有声,接近言说,接近倾诉。取自泥土的乐器,与生俱来也带着泥土的辽阔苍凉。

  钟爱吹奏乐的人,大抵都是迷恋风的。

  我在古镇瘦长的窄巷里走着。两旁矮墙人家,青石黛瓦,一直延伸开去,似一管长笛曲折迂回。风经过我,也经过这曲巷,起了呜咽之声。那情状,实在像是有人在吹埙弄笛。

  换作旷野,风要走的路一马平川,没有什么东西拦它挡它,自然也就少有这样的响动。一遇阻挠,山也好,屋也好,林也好,麦田也好,就有了种种风的声响。我在林间,在山中,在楼宇之间,都曾听见呜咽般的风声。风,这位不知疲倦的征服者,在这些地方受到了顽强的抵御。呜咽如嘶,正是风穿行夹缝的声音,或者这也是一种抵御征服的声音。

  风会不会知道,人的呜咽是怎么回事呢?不是泪眼婆娑,不是喜极而泣,只是从身体里向外刮出的一场小小的风,这风,说悲痛太过,说寒冷太重,那就说是寂寞吧。此时,喉嗓都收紧,风经过这窄小,化成叹息,化成哽咽。

  写了这会儿的字,黄昏的大风,已经退了功力,只是尚未停歇。干脆不再掩门,门窗敞到最大,尽管放那些风从南窗北窗进进出出。无限敞开,让风走一条不狭仄、不夹峙的路。此时,我在门后,已经听不见风声呜咽,只是感觉被大风经过。

  风堆起来的,还会被风吹散带走。风的呜咽,也会随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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