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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谭红

大观园的夏夜叙事

赵建忠

  以眼前事物为题材的诗,叫做“即事诗”。在《红楼梦》第二十三回中,贾宝玉所作的“四时即事诗”,以《春夜即事》开篇,紧接着便是《夏夜即事》:

  倦绣佳人幽梦长,

  金笼鹦鹉唤茶汤。

  窗明麝月开宫镜,

  室霭檀云品御香。

  琥珀杯倾荷露滑,

  玻璃槛纳柳风凉。

  水亭处处齐纨动,

  帘卷朱楼罢晚妆。

  这是一首仄起平收的七律,有些词语如“麝月”,在古诗中常出现。唐寅《咏春江花月夜》里“麝月重轮三五夜,玉人联桨出灵娥”一句便曾用到。“檀云”指点燃檀香后缭绕的烟,“琥珀”杯也有出处,如冯延巳《抛球乐》中“歌阑赏尽珊瑚树,情厚重斟琥珀杯”,便是以琥珀杯烘托宴饮的闲适意趣。“荷露”指荷叶上的露珠,化自蔡槃《次倪梅村见寄韵》“共斟荷露吟终日,坐挹松风喜近秋”等前人诗句。“玻璃”在不同时代的含义并不一致,此处“玻璃”应是现在所说的琉璃。“齐纨”是古代齐国出产的白细绢,泛指名贵的丝织品。自班婕妤《怨歌行》“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之后,后世便常以“齐纨”代指用这种细绢裁成的团扇。

  此诗韵脚字为“长、汤、香、凉、妆”,这些字在“平水韵”中均归入下平声七阳韵部。首联、颔联写室内景物,颈联、尾联写室外景物。姊妹们或是伴着鹦鹉描鸾刺凤,倦怠了就懒慵地睡下,或是点上御香揽镜上妆,或是在水边槛内纳着凉喝酒斗趣。通过描绘佳人倦绣、鹦鹉唤茶、开镜品香、纳凉饮酒、纨动妆罢等场景,生动展现了大观园夏日生活的安闲舒适。

  《夏夜即事》诗中,巧妙地嵌入了贾府五个丫鬟“鹦鹉”“麝月”“檀云”“琥珀”“玻璃”的名字。鹦鹉(鹦哥)本是贾母的丫鬟,后赏给林黛玉,改名紫鹃。麝月是贾宝玉的丫鬟,此名或源于徐陵《玉台新咏序》“麝月与嫦娥竞爽”。《红楼梦》第二十一回有脂砚斋批语:“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此宝玉一生偏僻处。”批语表明,贾宝玉和薛宝钗成婚后,留在身边服侍的丫鬟有麝月;檀云也是贾宝玉的丫鬟,她在第二十四回露面。晴雯死后,贾宝玉为她写下《芙蓉女儿诔》,其中有这样的句子:“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说明檀云的地位与麝月比肩。

  值得注意的是,不同版本中,檀云名字存在红檀、香云、檀云的异文,反映了曹雪芹创作过程中的文字演变。前八十回中,檀云的戏份较少,脂砚斋批语也并未透露出其在八十回后的具体故事。周绍良先生认为,既然《芙蓉女儿诔》提及檀云,就应有一段与晴雯相关的故事。但现存《红楼梦》文本中却不见其踪影,估计在曹雪芹早期增删《石头记》时已被删除。琥珀、玻璃主要侍奉的对象是贾母,日常就是听贾母的吩咐去做事。

  曹雪芹为《红楼梦》里的人物取名很考究,除了琥珀、玻璃、翡翠、珍珠(即后来的袭人)等同属贾母丫鬟中以珍宝命名的系列之外,还有丫鬟抱琴、司棋、侍书、入画的名字,合起来就是“琴棋书画”,颇有雅趣。至于她们各自的女主人贾元春、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的名字,谐音“原应叹息”,更是大有深意存焉,预示了“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红楼女儿的共同悲剧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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