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授淮南玉食方,
南山种玉选青黄。
工夫磨转天机熟,
粗滓囊倾雪汁香。
软比牛酥便老齿,
甜于蜂蜜润枯肠。
当年柱史如知味,
饮乳何须窈窕娘。
吃豆腐吃出诗来,吃出蛮多诗来,这个不稀奇。清人褚人获,吃豆腐竟还吃出德来,一连吃出了豆腐十德:“水者,柔德;干者,刚德;无处无之,广德;水土不服,食之即愈,和德;一钱可买,俭德;徽州一两一碗,贵德;食乳(豆浆)有补,厚德;可去垢,清德;投之污则不成,圣德;建宁槽者,隐德。”
褚公说的柔德,便是诗中吟的“软比牛酥便老齿”;刚德呢,煎豆腐两面黄,还有干子豆腐,胜比吃腊肉;豆腐虽是淮南产,却最不算地方特产,东西南北中,无处不吃豆腐,这就是广德;姚可成《食物本草》说:凡人初到地方,水土不服,先食豆腐,则渐渐调妥,这就是和德;吃不起肉,吃得起青菜豆腐,穷人也可以吃,这叫俭德;蛮多地方如徽州,豆腐也是贵的,这叫贵德;饮乳何须窈窕娘,这就是厚德;豆腐掉进灰坑里,吹不得,污不得,褚老称之为圣德;豆腐可以去污,豆腐可清洗什么?不知,然而史上有官于成龙,上餐青菜,下餐豆腐,人称于青菜与于豆腐,这个更可称清德;褚老说的隐德,大概指的是知识产权保护吧,福建建宁制作豆腐,工艺隐秘,外人莫知。
照褚老这么来说,豆腐不止十德,至少还有一德,姑且命之“辞德”。辞令的辞,修辞的辞。
居城,大家都文明起来,在乡,还有些野性未曾驯化。这次回家,看到男男女女在亭子间闲聊闲耍,耍到兴处,乡亲们打情骂俏起来:一位小哥之手,迅雷不及掩耳,从一位大嫂的窈窕娘粉脸上滑过,大嫂粉面含嗔:“你这个送槽了噶,来吃我豆腐,哪个时候吃你噶豆腐。”这里的豆腐,便是辞德。
先说“送槽噶”,知道这个意思是“要死的”,一直不知这个词语有何出处,后来晓得了,老家村庄,原来都窝居一处,庄里设一扇门,把庄院关起,是所有庄里人共用的门,乡亲叫槽门。人死了,要从槽门抬出去,送山头。自然,若乡亲不能寿终正寝,死在外地,再抬回乡,是不能进槽门里去的。槽门不仅关乎安危,也关乎生死。人若德有不守,举止失当,乡亲便骂他:“你这个送槽噶。”槽门也可以当一种修辞来用,也有辞德。
豆腐更是辞德。大嫂这里说的“你来吃我豆腐”与“哪个时候吃你豆腐”。豆腐是一样豆腐,意思是两个意思。男人去揩女士的油,全国各地都称之为吃女人豆腐,这个意思何来,也是说不清楚的事。有说是,西施称豆腐西施,故此豆腐代称女人;有说豆腐细嫩,软比牛酥,恰如细皮嫩肉的美女。“吃女人豆腐”出处何方,除了词典专家,估计没几人说得清楚。词典专家或知道,这词却好像没上词典。
“你这个送槽了噶,来吃我豆腐,哪个时候吃你噶豆腐。”男人吃女人豆腐,意思是骚扰女性。女人说:“哪个时候吃你豆腐”,意思却是跟“送槽噶”一样,是骂他哪个时候死。乡村常常有这样的对话:“您老人家哪里去?去吃豆腐。”“您老人家哪里来?吃豆腐来。”“您老人家去干么搞?去吃豆腐。”这里的吃豆腐,意思是吃席,人死了,去吊唁,就叫吃豆腐。与此相关的对话还有:“下面那个村里,倒了座豆腐山。”“某某家的豆腐吃得闹热。”“倒了豆腐山”,不是指一般人家丧事,须得是富贵人家,才有资格如此说。
“吃豆腐”“吃豆腐饭”,是很多地方的叫法,南方如江浙沪,如湘鄂赣,还有云贵川,都是这么说的。这风俗也算豆腐之“广德”了。“邻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巷歌。”不仅舂不相(舂米不喊号子),不巷歌,而且还要去帮忙,去吊唁。主人家摆出的第一道菜,必是豆腐。餐餐第一道菜,必是豆腐,穷一些的是白豆腐,富一点的是油炸豆腐。人死称“吃豆腐”,来由如此。可是为何是豆腐呢?我们老家是这么解释的,穷人吃豆腐,豆腐有贱德。豆腐是素菜,这素菜味道如肉,以豆腐来待宾客,算是客气的了;另一个说法是,豆腐易得,若有白喜,杀猪宰羊,一时来不及,买豆腐比炒猪肉要来得快。
人死称为“吃豆腐”,豆腐因此就有了辞德。死字,是大禁忌,百姓日常生活里,最忌这个字。以吃豆腐来代替这个字,大家心理舒服很多。说来,老家称死,还有一个词,叫“吃多了”。骂人常常也是这么骂:“你吃多了。”娘亲舅大,如果有人母亲过世,必去舅舅家报讯,报讯不说死,也不说吃豆腐,而是说“吃多了”。
“吃豆腐”因为有这个含义,所以我老家对吃豆腐也有一些禁忌,比如寿诞、大型宴席,都不太上豆腐;比如春节,不过完元宵节,也不太把豆腐当菜。湖南十里不同音,湖南十里也不同俗。我老家现属邵阳,原属新化。邵阳称吃席,也叫吃豆腐,但邵阳逢年过节,就没有豆腐禁忌——每到春节,总要做油豆腐、炸豆腐,将豆腐放置肉食里,解油去腻,春节里大啖豆腐,甜于蜂蜜润枯肠。
“吃豆腐饭”,代指死字,可以让“死”这个沉重事情,变得相对轻松了些;骂人叫“吃豆腐”,也近乎诙谐与幽默。死确实是个恶词,用豆腐来担此含义,这确乎是德——把词说好些,让人心理舒服,即使要骂人,也捡一些词意轻些的来骂,这真是辞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