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要是缺了桃花,就少了三分热闹。桃花一开就是满树,粉嘟嘟的,热热闹闹挤在枝头。桃花开了,春天的味道才真正浓了——农人赶紧下地耕田,孩子们仰着脸数花,心里知道:离吃桃子不远了。
桃花在中国文化里的意象格外复杂。它既俗又雅,既艳且纯。《诗经・国风・周南》里有篇《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用桃花的繁茂比喻新娘的美丽,再用桃子、桃叶祝福新婚夫妇早生贵子、家庭和睦。这是桃花现存文献中最早的意象——青春、婚姻、繁衍,全是好事。
但桃花也背了另一口锅。因为它开得太艳了,艳得有点“不正”。杜甫写“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把桃花跟“轻薄”挂上了钩。后来“命犯桃花”这样的说法,更是让桃花与艳遇、纠葛甚至灾厄扯上了关系。这其实冤枉桃花了。它只是开得诚实,不藏着掖着,倒被人说成了轻浮。
陶渊明那篇《桃花源记》,赋予了桃花全新内涵。武陵渔人沿着溪水划船,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穿过桃林,进入一个与世无争的理想国。从此,“桃花源”就成了中国人心中的美好念想——不是升官发财,不是长生不老,就是一个安安稳稳、自给自足的地方,外面改朝换代,与我何干。
桃的实用性,比它的文学形象还要老。《神农本草经》里说,桃仁是活血化瘀的药。桃花“令人好颜色”。但桃身上最具文化分量的,是桃木。古人认为桃木能驱鬼。古本《山海经》曾记载:东海之中有度朔山,山上生有一株巨大桃树,枝干绵延千里,树的东北处便是鬼门,是众鬼出入之地。神荼、郁垒两位神人驻守于此,但凡邪鬼出没,便将其擒获。后人受此传说影响,桃木渐渐被视作镇邪之物。黄帝效仿此俗,命人在门前悬挂桃木板,画上二神形貌,这便是最早的桃符,也是春联与门神的雏形。
我外婆家院子里有一棵桃树,结桃不算大,但甜。外婆不许我们上树摘,我们就用竹竿打,桃子掉下来砸在头上,疼得我们龇牙咧嘴。桃核外婆不让扔,说攒起来可以穿门帘。后来房子拆了,桃树没了。每次路过那地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的桃子越来越大了,超市里摆得整整齐齐,个个都像模像样,但味道寡淡。反倒是乡下路边那些没人管的野桃树,结的果子歪歪扭扭,咬一口酸酸甜甜的,有桃味。
桃花开在三月,谢在三月。一树热闹不到半个月。但就这半个月,把整个春天点亮了。《诗经》拿它祝福新人,陶渊明拿它造一个梦,传说中它能挡鬼挡灾。一棵树,能办这么多事,也算树生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