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石”这件雅事,到宋朝发展到顶峰。爱石、藏石、品石,已然成为上流社会和文人士大夫间的普遍追求。以苏轼为中心的文人圈里不乏赏石藏石的发烧友,米芾、王诜均在其列。米芾提出的“瘦、透、漏、皱”四字诀,至今仍是赏石领域的主流审美标准,宋徽宗所绘《祥龙石图》正是这一审美范式的绝佳范本。而苏轼则提出“石丑而文”的赏石观念,主张文人石以“丑”为胜。苏轼不仅喜欢藏石,更喜欢画石,其画石的高妙特质,被黄庭坚凝练为一个“润”字。
“润”包含两层意趣:一是温润,二是圆润。黄庭坚在苏画诗跋中反复称道:“东坡墨戏,水活石润”“石润竹劲,佳笔也”。苏轼笔下之石,笔墨简率,却透出水乳交融的温润,尤其是《潇湘竹石图》中,石块以淡墨晕染,润泽含蓄。“润而不枯”是文人画石的一种雅意,湿墨皴擦,墨色层次丰富,能够体现出细腻的石体肌理。米芾笔下的山石亦属“润”之一路,他还与米友仁合创了饱含水墨的米点皴。这种笔墨风格后来被赵孟頫、王蒙一脉所传承。清代收藏鉴赏大家安歧评价苏轼的《秀石苍筠图》:“其秀石平坡以淡墨皴染,苍润浑厚,具有天真……赵文敏以此为法,王叔明接其衣钵矣。”
宋代赏石以“瘦、透、漏、皱”为主流,后世承袭宋徽宗《祥龙石图》瘦硬棱角之画风者,明代有沈周、仇英,清代的金农、郑板桥亦多作瘦硬见棱之石。但亦有其他形态,比如圆润没有棱角的,如苏轼画中石头多取圆润之态。从《潇湘竹石图》《枯木怪石图》中便可发现,其石头造型圆浑敦厚,全无锋芒。明末清初的书画鉴赏家顾复评价其《偃松图》亦言:“纸墨佳而笔奇,横短卷,石坡圆润,松竹飞舞,非后人所能到。”
在赏石理论方面,苏轼同样影响深远。他以石之“丑”“怪”映衬人格之古拙质朴,推崇无为而治的价值观。《前怪石供》《后怪石供》《咏怪石》《双石》等诗文,记录了他诸多藏石、赏石的逸事。
谪居黄州时,苏轼在齐安江边收集了298枚卵石,石纹层叠交错如指纹,红黄白各色相间,斑斓夺目。他把卵石置于古铜盆中,注入清水,作为案头清供赠予好友佛印禅师。这种“以净水注石为供”的方式,开创了中国赏石文化中一种独特的供石形式。而“水”赋予石的“润”意,也融入他的创作观念当中,成为文人画石的一种笔墨出处。
苏轼画石,贵“润”而弃“奇”。那浑圆无棱的笔墨,藏着千年文人的孤高与从容。水活石润,不仅是画格,更是他于逆境中与世界和解、向内生长的生命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