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凉风起，秋香四处飘。秋色、秋声、秋香都是鲜明的，尤其是秋香，分外浓郁醇美。我喜欢通过嗅觉和味觉，感受秋天的到来。缕缕秋香中，盐水毛豆是不可或缺的，对我来说可以算是秋天的标志性存在。

　　记得小时候，盐水毛豆的香味都是先从邻居李婶家飘过来。李叔喜欢喝两口小酒，秋风乍起时，李婶便会煮盐水毛豆给他当下酒菜。在这方面母亲有点后知后觉，直到李婶端着一盘盐水毛豆给我们送来，母亲才意识到该拔几棵大豆回家了。

　　我带着妹妹去田里拔黄豆，这是我们最喜欢做的事。那时家家户户都种大豆，不过很少有大面积种植的，一般都是种在玉米地四周，像玉米田的栅栏一样，矮矮地围上一圈。秋色灿烂，秋香弥漫，庄稼在秋风中唱着温柔的歌谣。我捏了捏豆荚，已经特别硬实了，里面的豆粒鼓鼓的，于是弯腰用力拔，一棵大豆被连根拔起。我用脚踢两下根部的泥土，把密密实实的毛豆展示给妹妹看。妹妹说：“一棵就长了这么多豆荚呢，妈说拔两三棵就够了！”那些长着绿茸茸的细毛毛的豆荚真可爱，它们嘟嘟噜噜挂了满枝，仿佛一群绿娃娃，难怪叫“毛豆”呢。毛豆就像是亲切的小名儿一样，透出人们对它的喜爱。

　　母亲和李婶经常在一起“研究厨艺”，两个人有很多共同的菜谱。她们一致认为，盐水毛豆要秉持最简单的做法，精盐、毛豆、八角，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用放，调料放多了会影响味道。母亲把毛豆摘下来，用水洗过，放到铁锅里煮。一会儿工夫，盐水毛豆的香味儿出来了。煮好的毛豆最好放一放，入味儿后更好吃。盐水毛豆味道香浓而清新，这种味道很难描述，明明很香却自带清欢之味，味道鲜明却自有淳朴之气。尤其是你细嚼慢品，能够品出一种奇异的香味，那是豆子本身的味道。盐水毛豆，未被别的食物或者过多调料干扰，保持本色，美味绝伦。最新鲜的毛豆，里面还有秋阳、秋风的味道，能不香甜美味吗？我家煮了毛豆，也要给李婶家送去一些。乡下的人，就是这样礼尚往来的。有人觉得，家家都有的东西何必送来送去？要送的，人们送出去的是情意，收到的也是情意。

　　其实毛豆的吃法有很多，有人把毛豆粒剥出来，与蔬菜一起炒，不过我觉得这样不好吃。汪曾祺的文章中写过，北京有的小酒馆煮整棵毛豆，不把豆荚摘下来，吃的时候顾客自己用手摘了吃，想来这种吃法还是蛮有趣的。边摘边吃，很有点原生态的味道。还有一种盐水毛豆，是把豆粒剥出来煮熟吃。这种吃法就没意思了，因为吃毛豆时剥豆的过程也别有风味。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挤，豆粒轻松滑出，嘴巴一嘬，豆粒入口，细嚼味儿极佳。

　　明代的《如梦录》中有这样的记述：“至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祭月光，家家虔设清供月饼、西瓜、素肴、果品、毛豆等……”可见毛豆不仅是家常小吃，还可以当供品登上大雅之堂。不过，我们等不到八月十五，早早就开始让毛豆上餐桌，尽享口福。我的父亲平日不喝酒，不过有盐水毛豆，他就会喝上一点点。在他看来，盐水毛豆里最有秋天的味道。

　　盐水毛豆滋味长，里面的美味、亲情、乡情，还有童年和往事的味道，都让人无限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