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散步时，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两位女士在谈论减肥。一位说：“你看，我比你重这么多，二十多斤！你才一百六，我有一百八十多！”

　　刚听见“二十多斤”的时候，我想象两人一位比另一位略胖些，是常见的那种中年发福的体型。我曾听一对走在我身后的中年夫妇惊诧于我的瘦小，丈夫说：“人家这娇小！”然后妻子感慨地说：“咱年轻时也曾这样，唉！”他们走得快，从我身旁经过时，我发现那位妻子其实仅仅是略胖而已，可能是对自己的身材要求比较高吧。

　　以往也有这样的经验：同事抱怨自己“胖死了”，其实还有人羡慕她身材窈窕，走路有风姿。大概女性减肥跟求知一样，永远“在路上”，永远是“未完成时”，那些夸张的表达，听者不必当真。

　　抱着这样松弛的心态，我原本还在心里想，那两位女士也许正好有我所羡慕的富态的温柔妩媚。直到听见后面那两个具体的数字，我觉得非常意外。我不好意思特意回头看她们，就装作停下来看手机，等她们走近。她们因为体重，走路明显有点吃力。她们超重的部分主要集中在腰腹部，所以我试着想象自己系上了重重的沙袋走路的感觉。

　　记得美国作家卡佛有篇小说《肥》，因为曾被用作高考模拟卷的阅读材料，因此拥有了许多读者。这篇小说写了一位超重的男士，在餐厅里点了许多食物：凯撒沙拉、汤、面包和黄油、羊排、烤土豆加酸奶油、厨师蛋糕、香草冰激凌、巧克力酱。这些东西如果每样都是一小份，加在一起也已分量惊人，更何况其中几种食物的量很大。他一直吃，似乎也为自己这样感到抱歉，并强调说“我们没有选择”。我猜想这也许是一位暴食症患者，由于某种严重的心理创伤，无法自控以食物获得满足感和安全感。而“我”——一位女性服务员，小说中唯一对这位男士尊重和同情的人物——在小说结尾，因高度共情于他还有他所代表的那个超重人群的无奈和所受的侮辱，感觉自己也变得非常非常胖。“我”周围的人，都无法理解“我”所讲述的这一切，包括“我”同居的男友、“我”要好的女友。于是出现了这样一个开放性的结尾：“我的生活将会发生改变。我感觉到了。”至于是什么改变、何时以及如何发生，一向以简洁克制著称的卡佛，将此留给了读者去想象、去回答。

　　生活中超重到那种程度的人毕竟是少数。但为何小说中吃不胖的“我”，还有小说外的我们，都经常感受到那种“我们没有选择”的无力？我想，那是一种没有办法掌控自己，进而掌控命运的无力感和挫败感。知道自己在坠落，但停不下来，而且下方也并没有一双手接住我们。面对的问题虽然不同，但那种深深的失望甚至绝望，那种至暗时刻，我们在自己的人生中都会遇到，或早或晚而已。

　　比如我虽然常常调侃自己骨瘦如柴，面黄肌瘦，但其实我经历过无法自控的暴饮暴食，只是由于先天的体质，还是一直胖不起来。这样说可能会让超重人士羡慕嫉妒恨，甚至以为我是故意炫耀，但我的确亲身经历过那种痛苦。而我平时在工作上、在待人接物上，一直被朋友们认为非常自律。可能是写作时过于耗神，或者工作压力太大，或者是服用某种药物的副作用，总之，有段时间，在正常进餐之外，我只要开始吃某种富含精制糖和淀粉的高碳水食品，就停不下来。我就像梦游般，一次又一次打开冰箱，拆开包装袋，而且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停下来。我曾经连吃了五根雪糕和两个糯米粽子、两个豆沙包，停下来是因为家里的存货被我吃完了。好在我的消化系统还好，没出大问题。是因为精神世界的痛苦和虚空才这样完全失去理智地进食吗？关键是，我吃完后并没有满足感，只有沮丧、失望和羞耻感，痛苦和虚空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

　　其实，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完全克服这个问题，有时还是会吃个不停，比如写这篇文章时，我就吃了两个冰砖——还好，没有把剩余的几个一起吃完。我也想说，我们没有选择，在那个时刻。然而我又想说：“我的生活将会发生改变。我感觉到了。”比如从五个到两个。真正的改变，最终仍取决于我们自己。而不管我们是不是能改变自己，对于依然深陷各种命运泥淖的那些“他们”，我们应该理解并尊重。更重要的是，如果有能力，而对方也愿意接受，那么去做些什么帮助“他们”改变。“他们”中间，也包括我们自己，过去的、现在的或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