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宏村到西递将近二十公里,我们到西递时,已是下午。
远远就看见伫立在村头的“胡文光刺史牌坊”,深灰色的石头上,刻有龙凤、八仙等精美纹饰,只是几百年的风吹雨淋,让它全身涂了一层斑驳的时光。见到这座西递村的标志性建筑,我猛然想起,二十多年前我曾来过这里,那时还在职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留下太深的印象。
站在牌坊下,我不禁遐想:六百多年前,这座为表彰胡文光政绩而敕建的牌坊立在村头时,族人定会为村里出了这样一位乡贤而深感骄傲。他们更不会想到,后来陆续建起的其他牌坊大多被毁,唯有它依然伫立,向后人诉说着徽州的过往,展示着当年匠人的独特构思与精湛技艺。
宏村与西递同为徽派古村落,山水相依,气质相近,却又神韵有别。如果说宏村是依水而生,灵动秀美的“画里乡村”,那西递便是藏于深巷、沉稳内敛的“明清古民居博物馆”,需要慢慢细品,才能读懂砖瓦间沉淀千年的故事……
村头有处古朴民居,低矮的围墙上沉淀着过往的岁月,隔着墙就能看见院里摆着一些古时制墨的工具。走进院子,对面门上写着“墨魁”两个字,看来这户人家祖上是做墨的。侧边白墙上题着“一两黄金,一两墨”,道尽了徽墨在人们心里的分量。古时徽州制墨,用松树烧烟,加入珍贵的中药材,做出来的墨“坚如玉,研无声”,写在纸上黑亮不晕。望着眼前这些老工具,我仿佛看见制墨人忙碌的身影,也在心底掂出了“匠人匠心”这四个字的重量。
拐进一条窄巷,看见夕阳从高墙的缝隙里漏下来,将巷子分成一明一暗。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眼前忽然撞进一方别致天地:天光从天井里缓缓落下来,四水归堂的格局里,藏着世世代代徽州人刻进建筑里的生活智慧与美好期许。砖雕、木雕、石雕,点缀其间;窗棂上的松、兰、竹、梅,梁柱间的瑞兽花鸟,刀法精湛,栩栩如生。
当年徽商耗尽一生心血建起的宅院,留给后人的不只是精美的木雕、石雕,更是一种安详从容的生活哲学。它告诉后人,日子可以过得很慢很静,在一方天井里看云卷云舒,在一盏清茶里品人生沉浮。我坐在老宅的廊下,看着光影在雕花窗棂上移动,看炊烟从屋顶缓缓升起。这里没有城市的浮躁,只有岁月沉淀的安然,一砖一瓦、一石一木,都藏着徽州的温婉与厚重。
起身离开时,夕阳在山坳里露出柔和的光晕,马头墙上的剪影静默如初。我知道自己带不走西递的一草一木,便把这份旧时光妥帖装进心里。从此无论走到哪里,心中总有一片黛瓦白墙,飘着一缕慢悠悠的炊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