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荫培(1851—1930),字树百,号颖芝、云庵,晚号平江遗民,江苏吴县(今苏州)人。工书画、善诗词,曾任翰林院编修等职,辛亥革命后退归故里。
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吴荫培奉命到东陵行填青之礼。事毕之后,在回京途中顺路游览盘山。其以日记逐日记录旅途见闻,留下一份珍贵的晚清盘山实景文献。
吴荫培的盘山之旅始于农历九月二十一。他在这天近午从河北兴隆石门(今兴隆石门台村)启程,下午三点到蓟州城,游览城内独乐寺,惊叹观音阁形制奇伟,“阁四隅分上中下三层,佛象金身,兀立下层,而首则与上层相并”,为北方木构建筑之奇观。出城之后,“过五里桥、贾各庄”,因天色已晚,遂投宿于万松寺下院杏树庵僧院。又因庵中客房已满,只得与老僧同榻而眠。
次日清晨,吴荫培正式开启盘山之旅。雇“扒山虎”自莲花岭登山。一路过莲花池,见昔日僧舍已经废为民居,山林间则“深林陡壑,一径独开,万怪千奇,不可名状”。抵达天成寺,登临一览阁,阁楼背倚翠屏峰,两山拱抱如椅,凭栏俯瞰蓟州城,山水城郭尽收眼底。寺后佛殿依山结屋,舍利塔高十三级,满山银杏秋林浸染,秋意盎然。午饭后,“由欢喜岭至万松寺西南,有橐佗石,伛偻道旁。其西峰绝顶为唐李靖舞剑台”。但遥望崖台咫尺,却无路可达,只得怅然舍弃。复向上行,经盘谷寺旧址,登上龙首岩,眺望智朴大师墓。智朴为康熙年间诗僧,《盘山志》的编撰者,墓在山之正面,几近绝顶。
再攀至云罩寺,“寺倚挂月峰,入门有楼南向,与万松、天成相似”。遗憾的是寺内住持僧人外出,寺中“所藏降龙水珠及舍利与辟支佛牙,皆不获睹”。之后一鼓作气登临盘山绝顶挂月峰,定光舍利塔屹立峰巅,“俯视万物,皆在我下矣”。向导劝再登邻近的自来峰,可眺望塞外景致。但因连日跋涉,吴脚力疲惫,夕阳西下,只能作罢下山。回到天成寺,已经过了二更。入夜,他在灯下翻阅《盘山志》与前人游记,对照亲身游历,梳理盘山的山水脉络,三更方才入睡,“枕上听泉声、树声,彻夜不断”,恍若山雨欲来。
二十三日晨起,寻访善蛇洞。“在舍利塔旁有彻公和尚塔,塔下即洞门也。访之只一小穴,无足观者。”又探访梅仙厂,为道光年间梅林荣栖隐之所。早饭后,下莲花岭,过感化寺,“已废民居”。随后东行来到静寄山庄,“行宫……周围三十余里。东南隅宫墙缺处旁通石桥,墙外行人不禁樵采,余得随之入,由四面芙蓉西行转北,瞻仰太古云岚诸胜。又西北登坡陀,行数里,达千尺雪,观唐太宗晾甲石坡……过农乐轩池上居。又过往日宫市,遗址已鞠为茂草矣”。此后沿宫墙向北走,“一路柿叶成林,青红相间”。到千像寺,“观寺后摇动石,屹立岩际,以树枝置两石上下间,掣之则隐隐欲动,亦一奇也”。
二十四日,游览飞帛涧,据当地人讲“大雨后则泉如飞帛也”。游西甘涧,观元代王志谨石龛。过“东甘涧,观蒲团石及山顶天井”。再“折回原路出山,游山南天香寺,望先师台,即山之南台也”。由此结束数日的盘山之游。
当天,吴荫培离开盘山取道邦均回京,晚宿段家岭。他总结盘山之行,两日半登山,上盘、下盘皆亲历,唯独中盘只于过天门开时远望,未能游览。对照《盘山志》所载五台五峰,“余足迹虽未遍历而皆目接之,此山大概在是矣”。
通读日记,可以感受到吴荫培游览盘山的细微观察。他既记录道路里程、食宿条件,同时描摹山石林木、寺宇建筑,以方志对照实地,做到“目接而心证”。日记当中所见晚清的盘山,寺宇林立,僧舍众多,天成寺、万松寺、云罩寺香火尚在。静寄山庄虽已荒废,但宫墙台基、池馆石刻大多尚存。莲花池、梅仙厂尚有遗址,智朴大师墓、李靖舞剑台、善蛇洞等古迹都可寻访。山间处处古松虬曲,秋来银杏满林,涧水泉流不绝,不愧是一处古迹密集、林木繁茂的北方名山。
对比今日盘山,山川形胜依旧,但大量晚清尚在的建筑已经湮灭。历经战乱兵燹,万松寺等许多寺庙毁于战火,现存建筑多为后世复建。乾隆静寄山庄,吴荫培到访时尚可穿行宫墙、寻访馆舍遗迹,而今地面建筑完全湮灭,只余下残垣台基与零星石刻,不复当年行宫规模。很多吴荫培亲身踏访的殿宇、僧院,如今只能依靠方志与旧日记还原样貌。吴荫培的日记,不仅仅是一份个人游记,更是晚清盘山的景象记录,为研究盘山的历史提供了一份珍贵史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