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材是周四到的。拆开两个纸箱,画架、画板、水粉颜料,还有大小不一的几支画笔,齐齐整整地躺在里面。儿子蹲在一旁,小手这儿摸摸,那儿碰碰,仰着脸问:“什么时候才能去画呀?”我笑着摸摸他的头:“周末。”
周末的拼音课中午才散。我接上儿子,匆匆扒了几口饭,把画材塞进后备箱,便往河那边赶。路不远,十分钟的光景,车停在一处土坡上。坡下是河,河上有桥,桥的那头还有一座桥,远远望着,像随手搭起的积木,安静地跨在水面上。
天是干净的蓝,几朵闲云懒懒地挂着,一动不动。岸上的树不算密,一棵一棵散着,叶子绿得发亮。河边的草就热闹了,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狗尾巴草最多,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河水清浅,波纹细细的,把云的影子揉碎了,又一片一片拼起来。
儿子早等不及了。画架从车上卸下,崭新的,我和妻子晓玉对着说明书摆弄——这儿拧一颗螺丝,那儿扣一个卡扣,忙了好一阵。儿子也要来搭把手,小手伸过来,却不知该拧哪里,急得直跺脚。总算架好了,两张画架并排立着,像两棵刚栽下的小树,怯生生地站在河岸上。
儿子抓起笔就往纸上涂,大块大块的绿,大块大块的蓝,他不管什么形状不形状,只想着把那张白纸快快地填满。我握着笔,却有些迟疑。许多年不画了,手指还记得握笔的姿势,心里却空落落的,不知第一笔该落在何处。河对岸的桥,桥下的水、水边的草,都静静的,等着我。我慢慢地调了点绿,又加了点黄,试着在纸上抹了一笔。颜色化开来,湿湿的,亮亮的,带着春天嫩芽般鲜润的生气。
妻子不画,她只是坐着,看河水,看云,看儿子把颜料涂得满手满脸。隔一会儿,她递瓶水过来,笑说:“你画得真慢。”又努努嘴,“你看儿子,都画完一张了。”儿子的纸上是一团一团的颜色,分不清哪是树哪是云,但他得意得很,眼睛亮晶晶地问:“好看吧?我还要画第二张!”
太阳渐渐西移,树荫也跟着挪了位置。我们把画架搬到另一棵树下,继续画。偶有路人经过,停下来看,问是不是在教孩子画画。我们笑着摇头,只说领他出来玩。路人点点头,说这样好。他们走了,四周又静下来,只剩河水轻轻流淌的声音和笔落在纸上的细碎声。
等我画好一张时,儿子已经画好两张了。他的纸上,颜色铺得满满当当,热烈得像夏天。我的纸上,只有一座桥,一段河,几棵树,淡淡地立在那儿,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天色暗下来,云染了些红,河水也染了些红。我开始收拾画材,儿子却不依,嚷嚷着还要画。他总是这样,遇着新鲜的事,就要一口气做下去,做到累,做到烦,才算完。我们只好哄他,说明日再来。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儿子累了,靠在座椅上,小脸上还挂着几点颜料。妻子望着窗外,轻声说:“还来吧。”我说好。其实不必说的——我们都需要这样的时候,在忙碌里偷出半日,在琐事里寻一点安静,像在密密的草丛中,忽然瞥见一朵小小的花。
河还是那条河,桥还是那座桥。明日再来,它们还在那儿等着。日子也还是这样的日子,忙忙碌碌的,但有了这一下午的颜色,便觉得可以再撑一撑了。 王琪(摘自《北海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