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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桥的温柔

  广州越秀洪桥,高楼与青砖老屋鳞次栉比,麻石巷弄深深。街角,一把被遗弃的旧木椅静静立在那里:脱漆开裂,扶手被岁月反复摩挲,浸出一层琥珀般温润的包浆。它并非特意摆放,而是不知何时由谁留存在街巷角落。这把旧木椅,成了收废品的老王最常停靠的驿站。

  岭南盛夏暑热蒸腾,黄振龙凉茶清苦的香气在巷陌间流转。沙溪甜品店里,坐满纳凉的街坊。金和大厦的玻璃幕墙紧挨着低矮民居,浓荫漫洒街面。喧嚣之外,老王蜷在木椅上沉沉睡去。小狗旺财伏在几步开外,默默守在一旁。我放轻脚步唤他一声老哥,老王骤然惊醒,眼底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一口温软的河南乡音带着几分怅惘:“刚做了个安稳梦,倒被你吵醒了。”我递上一袋荔枝。老王眼中倏然亮起微光,慌忙在沾满尘土的裤腿上来回蹭净手掌,小心接过果袋,剥开赤红的果皮,慢慢嚼食果肉,紧锁的眉眼徐徐舒展,这一点清甜,足以消解整日劳作的辛苦。

  三十年前,老王只身从河南南下,落脚洪桥,靠着一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走街串巷收废品谋生。路上遇见茫然寻路的异乡人,他总会停下车指引方向;看见步履蹒跚的老人过街,便上前搀扶一把。旁人一句简单道谢,便能让他常年佝偻的脊背稍稍挺直。他待人热忱厚道,废纸收购价却始终守住六毛一斤。

  为多挣几分收入,老王将收来的废品仔细分拣。担心金属敲击的声响惊扰街坊,他宁可多绕远路,到空旷的石坪再拆解处理。街坊劝他雇人分担重活,他只是笑着摇头。那晚,小北路高架桥车流如织,老王满载废品的拖车卡在坡道寸步难行。浑身衣衫被汗水浸透,他急促地向执勤交警求助。交警合力帮他把拖车推上坡道后,老王深深鞠下一躬。

  广州的包容,未必都在宏大叙事之中,更多藏于市井的细微缝隙。那脱漆开裂的朽木,不只是一件供人歇脚的旧家具,而是这座城市藏在烟火里的温柔。

  廖威锐(摘自《羊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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