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有文字的龟甲兽骨,大量出土于商代后期都城所在地河南安阳殷墟。在安阳的中国文字博物馆,展板并列两位最初辨识者王懿荣、王襄的照片:“1899年,任国子监祭酒的王懿荣对有字甲骨作了初步的鉴定,并先后从古董商人那里购得1400多片甲骨。王襄也是较早识别与研究甲骨文的学者之一,1920年所著《簠室殷契类纂》是最早的一部甲骨文字典。”展板还介绍王襄所著《簠室殷契征文》,惜未涉及当年发现甲骨文的细节。
王襄的著述,多次言及与书法家孟广慧初识甲骨文的经过,曾写道:“世人知有殷契自公元1898年始,即前清光绪二十四年。潍友范寿轩售古器物来,言河南汤阴(实安阳)出骨版(实龟甲兽骨),中有文字,征询吾人欲得之否?时有乡人孟定生共话,极怂恿其往购,且言欲得之。孟氏意此骨版为古之简册也。翌年十月,范君来,告以得古骨版,期吾侪到彼寄所观览。彼寓西门外马家店,店甚简陋,土室壁立,窗小于窦,炕敷苇席。群坐其间,出所谓骨版者,相共摩挲,所见大小不一,沙尘满体,字出刀刻。既定其物,复审其文,知为三古遗品。与之议定价格,骨之巨者,一字一金,小以块计值。孟氏与襄皆寒士,各就力所能得者收之而已。所余之骨版,据云尽售诸王廉生,得价三千金……”关于最早辨识甲骨文,这是扼要而又不乏细节的实记。孟广慧字定生。王廉生即王懿荣。
那以前,在安阳小屯村,“地面常有此种骨片”,犁地或掘井“所出物件尤多”,并“无人宝藏”。那位名字写进甲骨文史话的古董商,也是“见而未收,亦不知其贵”。范寿轩来津,到王襄家推销古董,说起带字骨版,听到“古之简册”的判断,并被鼓动前去收购,时为1898年冬。三个季度后,1899年秋范寿轩已收购到一批甲骨,携带来天津,就有了西门外马家店那一幕。历史需要记住甲骨文的发现。马家店成为重要遗址,被列入不可移动文物名录。
王襄是天津老城里人,住过三个地方,都在东门里。他出生于二道街贡院胡同,6岁迁居仓门口内路西孙家胡同(1982年改名崇志胡同),25岁搬家至大刘家胡同。1898年冬,王襄、孟广慧接待古董商人范寿轩,判断所谓“骨版”为“古简”,是在王襄家。这是发现甲骨文字的序曲。其时王襄住哪?据王成《我的祖父王襄》记,住孙家胡同,与仓门口教堂一墙之隔。也在这年,23岁的王襄考入县学,做了秀才。
仓门口内路西孙家胡同王宅,在1899年秋,收藏了中国最初的辨识出文字的甲骨。1900年7月,城里遭八国联军炮击,宅院中弹被毁。战乱后,王家搬到与仓门口隔街斜对的大刘家胡同。
社会在变化。科举废除,读《字学举隅》的王襄,同时也读《代数备旨》《化学辨质》《英文类要》。1905年他报考清廷农工商部高等实业学堂,预科两年,专科三年,1910年毕业,“奖给举人,尽先补用知县,分省河南”。转年他去了河南,“经历候补况味,遂绝意仕进”。1914年入职长芦盐务,到滦州的石碑支所任职。1921年调福建盐务稽核所,从此各处任职,诗作先后辑为《入蜀诗草》《越中吟》《泽畔吟》《越吟续稿》。1936年调回长芦,诗辑题名《归田谣》。1939年,辞职家居。曾书陆游“此处(地)天教著放翁”句为横额,并题“陆放翁生当南宋,不忘汴京版图,其爱国挚诚形于歌咏”。1949年,74岁的王襄赋诗“万方解放民更始”,礼赞新时代。王襄在1953年受聘为天津市文史研究馆馆长,曾任市政协委员。他将多年收藏的甲骨捐献国家,留在天津博物馆的,有1161片。
王襄为甲骨文的收藏与研究付出毕生心血,直至垂暮之年。两部重要著作《簠室殷契类纂》《簠室殷契征文》,分别于1920年、1925年由天津河北博物院出版。1910年还是在校生时,撰写《题甲子表》一文,说到宋代以来金文“子”“巳”字形的争论。所言即十二地支“双子”话题。上世纪30年代,郭沫若《释支干》借助殷契材料,推想十二地支与生肖的来源,将此“双子”视为“重要之关键”。
王襄在城里大刘家胡同居住了57年,曾作《题簠室横额》讲述匾额情趣,“斋名以所藏古器物命之,殆将十数,若簠室、符斋、古龟轩云云……实则一斋一厅,岁时易其题额”。82岁时,王襄迁入市政府在睦南道安排的新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