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早晨醒来，我发现自己在想念一个小女孩。小小的身体，肩胛骨尖尖地耸起，拖着一条编得不怎么高明的小辫子，淡白色的眉毛，用尖细的小嗓门唱着大人的情歌，鼻子潮潮的……她是谁呢？

　　她是谁呢？我吃完一个柑橘，用肥皂洗被染黄了的双手。双手搓出雪白的泡沫，黄色没有了，但清甜的柑橘香还在……一个相似又如此不同的场景浮现在我眼前：“然后她到下面的河岸上去，与父亲一起洗手，用夹杂着小漂石的沙子擦双手，于是小手掌里响起了窸窣声，双手也就变白了。”但是，那双手散发的不是柑橘的清香，而是一种很特殊的气味。不仅是她的双手，还有她的小衣服，她和父亲居住的小木屋……

　　煤油味！盖尔卡！

　　我怎么会把她忘了呢？就像是把童年时最要好的小伙伴忘了——生命里最珍贵、最美好、最柔软的那个部分，怎么会弄丢了呢？

　　俄罗斯作家阿斯塔菲耶夫的短篇小说《女歌手》，是我和不少同事、学生都特别喜欢的作品。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马佐夫兄弟》里有一段名言，大意是说，从童年时代保留下来的美好而神圣的回忆，或许正是最好的教育，只要有一段这样的回忆在心中，就可以使我们终生得救。

　　我想人们是否有一种误解，以为这样的回忆必然来自现实生活。其实文学作品完全可以和现实生活一样，对我们的人生起到救赎性的作用。比如简·爱这样一个地位卑微、身材瘦小、容貌普通的女孩，在我的少女时代，就给过我当时所能有的关于女性独立自尊的最好教育。她那段为人们熟知的关于平等的宣言，是许多女性生命中“美好而神圣”的具有召唤意义的声音。

　　回到《女歌手》。盖尔卡是一个童年丧母的小女孩，跟做航标工的父亲一起蛰居在远离人烟的河流旁的小木屋里。她没有小女伴，也没有儿童游戏。但她生活在不自觉的一种游戏里，即扮演一位航标工。她学着死去的母亲，全过程参与父亲的工作，还尽力照顾父亲的生活，比如这段：“又忘带火柴了吧？！”盖尔卡板下了脸，并从旧棉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盒硫黄火柴，“拿去吧！你真是一点记性也没有！”她并没有意识到她的言行、说话方式与她的年龄形成的反差萌，而她的坚韧与懂事，正是在这样的反差萌中显现出来，让人心疼，也让人倍觉可爱。

　　小说虽然以第三人称叙述，但有些内容，纯粹是以盖尔卡的视角呈现给读者的。比如我与学生都很喜欢的关于山谷里的老爷爷的那段想象。就像盖尔卡突然从扮演的航标工回到本真状态，让我们跟着她看，跟着她想——壮丽的风景、大自然的神奇与儿童天真无羁的想象融为一体，如此合理。“傍晚是一位温和的、长着大胡子的和沉默寡言的老爷爷。他正在山背后抽烟斗，因此那边的天空是红彤彤的。”而河面上逐渐爬满一道道轻柔的雾带，则是老爷爷用峡谷当鼻孔在呼吸。忧伤的叙事里，突然插入了一个小小的美好童话，给这篇小说增加了暖色调和童趣，还有浓郁的抒情意味。

　　而父亲的形象，我们只需看一个细节：“到了，到了。睡吧，女歌手。”父亲说着把她更紧地贴在自己的身上，她则把细小而又香甜的暖气呼向他的胸脯，他真想说：“你是我的小心肝，你是我的小宝贝，没有你，我会怎么样呢？……”但是，正如一切保守而沉默的父亲，他不会把这句话说出来的，只是更紧地把女儿贴在自己身上，似乎要把她融化到自己的身体里，用厚实的胸膛永远庇护她——这细小而香甜的生命。有这样一位父亲，即使失去了母亲，即使远离人烟，盖尔卡依然有一个暖暖的童年，有一个不会迷失的未来。

　　小说一直以抒情诗的节奏舒缓地忧伤地吟唱，结尾处却以“她就是在那儿——在航标工的小木屋里长大的”，轻轻带过二十年。此时的盖尔卡，在一个大机关里当绘图员，她淡然而沉静，一出神就会轻轻地、忧伤地唱起那些老情歌，她童年时唱给自己，唱给父亲的那些歌。傍晚时分，她会走到堤岸上去，凝望河流，凝望自动闪光的航标，似乎在等待什么……我想象着落日余晖中她纤长美丽的背影，散发着忧郁的气息——除了这个样子，盖尔卡还能是什么样子？

　　我曾经带学生一起轻声朗读上面这些段落，少年青春明亮的声音慢慢盖过了我忧伤低沉的声音，教室里，似乎也弥漫着某种特殊的好闻的煤油味。这，也成为我们生命中共同的美好而神圣的回忆。

　　带着这样的回忆，我那些已经长大了的，甚至也到了中年的学生，又成了什么样子呢？我也等待着，盼望着，如此长久，而又富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