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家家户户的屋顶都糊着旧报纸——省钱、易翻新,年年腊月扫房,顺手再糊一层,转眼就亮堂如新。这活儿轻巧,用不着请外人,自家人搭板凳、熬糨糊,一下午就能拾掇得利利索索。
记不清父亲从哪儿扛回一整摞旧报纸,捆得有棱有角,像他当兵时叠的被子。母亲把白面熬成糨糊,哥哥用刷子在报纸上唰唰几下抹匀,我踮着脚负责递纸,父亲踩着板凳,把报纸一张张铺平,覆在旧纸上。新屋顶一亮相,油墨香就悄悄漫开,整间屋子像翻开了一本刚印好的书。
晚上,我们并排躺在炕上。父亲抬手向顶棚随意一指,报个标题出来,我和哥哥便在整个顶棚上搜索,谁先找到正文谁就得意地大声念出来。如果几遍地毯式排查没有找到,就会将搜索圈扩大。渐渐地,屋顶被我们翻得滚瓜烂熟,油墨香也渐渐淡去,纸页变得发黄发脆。我无聊地叠起纸飞机,朝顶棚掷去。有时机头“噗”地扎进报纸,悬在那儿晃;有时又被第二天新飞上去的同伴击落,留下一个小洞。好在腊月一到,全家又端糨糊、踩着板凳,把旧闻连同那些破洞一起重新封进新纸,屋顶便再一次亮成了崭新的文化之镜。
一层层新糊上去的报纸,也悄悄点燃了我对阅读的渴望。每当回忆起那段时光,心头便涌起一股温柔的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