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高文显,号胜进,福建南安人,毕业于厦门大学。弘一寓居福建期间,他一直追随弘一。弘一法师讲演,大多由他记录。抗战后期,他赴菲律宾任教,后留学英国,获博士学位。
1933年10月,弘一在泉州开元寺致信蔡丏因,信中,弘一告诉蔡,韩偓墓在泉州城外,他正托高文显编撰《韩偓评传》,请蔡从上海古书店购买《韩内翰别集》或《韩翰林学士》,寄厦门高文显。弘一在信中说明,编撰此书的目的:一、辨明《香奁集》非韩偓所作;二、记韩偓晚年到闽后诸事。
弘一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有一桩心愿就是想完成一本《韩偓传》,但因潜心苦修,热心弘法,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完成《韩偓传》的编撰。他希望高文显完成这部书,完成自己的心愿。
1935年,弘一在韩偓墓碑前,“摄影一叶”,11月13日,弘一在给高文显的信中,嘱对方“暇时,宜编辑《韩偓评传》一卷”。为何要编撰《韩偓评传》。弘一在信中也给出了理由:“偓居南安久,墓亦在此,是为尊邑最胜之古迹,想仁者必乐为提倡也。最要者,力辨《香奁集》决非偓作。……近代《香奁集》流通甚广,以此污偓,实为恨事。偓乃刚正之人,岂是作香奁诗者?”
在信中,弘一列出几本书供高文显编撰《韩偓传》参考:“《新唐书·韩偓传》《历代名人辞典》《泉州府志》《韩内翰别集》《内庭集》《金銮密记遗稿》等。”弘一在信中表明,编撰此传的重点是“辨证《香奁集》与偓在南安时诸遗事耳”。至于“《新唐书》中所载诸事”,“唯择其有兴味者,略记一二。其他皆仅举大纲”。
寄出这封信后不久,当月弘一又给高文显寄出一封信,询问一首与韩偓有关的诗:“‘十岁裁诗走马成,冷灰残烛动离情。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余于八九岁时已读此诗。今虽记忆,而忘其题及作者人名,似与韩偓有关系。乞询诸他人,当可知之……”
弘一书信中提到的这首诗的作者是李商隐。当年李商隐赴外地任职,年仅十岁的韩偓即席赋诗相送。李商隐回赠这首诗赞扬韩偓的早慧。弘一或许不知道,此诗作者李商隐是韩偓的姨夫,韩偓的父亲与李商隐既是故友,也是连襟。
(二)
高文显很快完成《韩偓》(书稿正式定名为《韩偓》)初稿,弘一对此稿做了删改,并请人誊抄了书稿寄给夏丏尊,请其设法出版。
1936年9月1日,弘一致信高文显谈及《韩偓》:“前交来之稿,已改就。(诸篇皆佳。此书令诸青年读之,颇可于佛法种植胜因。近年以来,诸青年读《香奁集》者甚多。此书名《韩偓》,彼等必争先购买也)。”
正因为当时青年“读《香奁集》者甚多”,弘一才迫切想出版这部《韩偓》,让年轻人知道,注重气节、倡导佛法的韩偓是不会写那种香艳文字的。另外,由此信得知,弘一看重《韩偓》,是想通过此书,“于佛法种植胜因”。
1937年1月20日,高文显完成了《韩偓》的修改稿。弘一为此在南普陀寺举行特别仪式以示庆祝,高文显对仪式作了介绍:“他预先在功德楼上的大厅中供一‘唐学士韩偓’的牌位,又将我的草稿也排在桌上,他嘱库房先预备了香花斋果,还特别请养正院全体的学僧到楼上念经,替韩偓回向(好像替亡魂念经一般,当然要我像孝眷一样,当前拈香跪拜)。至于他自己也穿起袈裟来,排列在学僧当中的前首,参加念诵经咒,这可以说是最有趣的一天。”
因为喜爱韩偓,弘一还为韩偓抄写《药师经》一卷回向菩萨,后来他把这卷手写的《药师经》赠给弟子刘质平,他在信中嘱咐弟子:“俟余六十岁时,或可同人集资印此经,以为纪念也。仁者以后常读《药师经》,尤喜。”
夏丏尊答应设法出版《韩偓》全稿后,弘一致信表示感谢:“偓没后千载,无有人为之表彰者。今仁者以此稿出版,广为流布,偓若有知,当深感谢。”“今获出版,欢庆无尽。”在信中,弘一提出,此书出版时,请夏丏尊和叶圣陶为之作序。信末,弘一还对《韩偓》作者高文显作了简要介绍:“高君自幼蔬食,其母及姊亦尔。全家信仰佛法,高君与姊不婚不嫁,故其家庭与寺院无异。近编此书甚费心力,余亦为之校改数次。”
1937年,弘一结束在青岛湛山寺的讲律活动,回程途径上海,获悉已经排好版的《韩偓》毁于战火。夏丏尊安慰弘一,待开明出版社恢复工作,一定出版这本书。回到厦门,弘一特意去了高文显家,告诉他书稿已毁,希望高有空重新整理。
1936年,高文显陪同弘一去惠安游玩,高在当地图书馆无意中发现韩偓的一首轶诗,题目为《松洋洞》:
微茫烟水碧云间,挂杖南来渡远山。
冠履莫教亲紫阁,袖衣且上傍禅关。
青邱有地榛苓茂,故国无阶麦黍繁。
午夜钟声闻北阙,六龙绕殿几时攀?
高文显把这首诗抄给弘一,后者立即戴起老花镜细读一遍。诗中表达的爱国精神,让弘一十分感动且振奋。之后,弘一还把这首《全唐诗》未收的轶诗写了一幅中堂送给了高文显。
这首诗更加坚定了弘一对韩偓的认识,那就是韩偓绝非一位浪漫多情的风流才子,而是一位注重气节的爱国诗人。
(三)
1941年,高文显已重新将韩偓传稿整理完毕(此前的稿子毁于战火)并寄给人在晋江福林寺的弘一。9月21日,弘一删改韩偓传稿。9月22日,弘一致信高文显,告知对方,已读了四遍韩偓传稿,评价是“考据精辟,论证正确”,也提出“尚有数事需要自加补校”,要求高文显增补“与佛法之关系一章”,弘一让高先起草这一章,表示“愿先为校订”。弘一又为高文显重新整理的韩偓传写了一篇序。在给刘绵松的信中,弘一转录了这篇新序:
唐季变乱,中原士族徙闽者众。偓以孤忠奇节,抗忤权奸。既遭贬谪,因隐南闽。蔬食修禅,冥心至道。求诸季世,亦希有矣。
胜进居士为撰偓传,以示青年学子。俾闻其风者,励节操,祛卑污,堪为世间完人,渐次重修佛法。则是书流布,循循善诱,非无益矣。夫岂世俗文学典籍,所可同日语耶。撰录既竟,为题其端,爰志赞喜云。
弘一暮年,在给友人的信中喜欢引用两句古诗:“莫嫌老圃秋容淡,犹有黄花晚节香。”并表示“吾人一生之中,晚节最为要紧”。
弘一对韩偓的晚年生活比较熟悉,他欣赏、敬重韩偓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后者“犹有黄花晚节香”。
刘绵松有意为弘一编一部文集,弘一回信要求将自己的“平庸之作”“平庸之讲稿”全部删除,他要求刘绵松以“在于精不在于多”为“编辑之主旨”,并以韩偓为例说明这样做的好处:“朽人在家,曾有时见昔贤所撰之文或诗或词等数首,叹为精绝。亟欲览其全集,以广眼界。及至求得其全集,亘数十卷或百卷,而披阅之,乃大为失望。因其一生之作,所谓精湛者,仅此数首而已。其他皆平庸敷衍,毫无可取。昔贤之全集,大半如此。朽人在家之时,屡于是而兴失望之叹矣。唐韩偓诗仅一卷,皆精美,岂必以多为贵哉?”其实这其中有弘一的误会,韩偓诗有四卷之多,弘一限于当时的条件只看到一卷而已。
(四)
弘一发愿为韩偓作传,是因为在他眼中,韩偓有气节、爱国,且暮年远离官场“重修佛法”。在他看来,“孤忠奇节,抗忤权奸”且晚岁倾心佛学的韩偓是不可能写出香艳的《香奁集》,写此传的目的之一,也是为韩偓辩冤白谤,还其清白。但弘一可能忽视了一点,那就是人是不断变化的,晚年潜心修道者并不意味着少年时代就心如古井。韩偓出身豪门,青年时浪漫多情,写下大量的爱情诗篇,他是在暮年之际,深感“宦途险恶终难测”,一则功名之念已淡,一则全身避祸,才躲至闽南,潜心向佛的。他晚年“重修佛法”,与青年时浪漫多情并不矛盾。事实上,李叔同也曾写下多首浪漫之作;三十九岁之后方剃发入山,闭关习律的。弘一在给友人信中就承认:“三十岁以前所作诗词多涉绮语,格调亦卑,久已抛弃,未尝留稿,无足传也。”
大量史料表明,《香奁集》确为韩偓所写,此集定稿于韩偓六十五岁那年。其自序云:“或天涯逢旧识,或避地遇故人,醉咏之暇,时及拙唱。自尔鸠集,复得百篇。不忍弃捐,随即编录。”
另一方面,韩偓《香奁集》中也不乏严肃的讴歌爱情篇章,对此,顾随先生的分析颇为中肯。
顾随在一次授课中讲到韩偓。他说:“唐朝两大唯美派诗人:李商隐、韩偓。晚唐义山(李商隐)、冬郎(韩偓,字致尧,小字冬郎)实不能说高深、伟大,而假如说晚唐还有两个大诗人,还得推荐李、韩。”
关于《香奁集》,顾随看法如下:“韩偓《香奁集》颇有轻薄作品,不必为之讳。李义山为其世伯,义山有诗亦轻薄,韩偓盖曾受义山影响。”
顾随强调,韩偓《香奁集》“并不能一概说是轻薄”,只是后来的人学他学坏了:“他的诗‘此生终独宿,到死誓相寻’写得真严肃。做事业、做学问,应有此精神,失败了也认了。他的诗‘临轩一盏悲春酒’,如何是玩物丧志?接下去一句——‘明日池塘是绿阴’,大方,沉重。”
弘一认为《香奁集》不是韩偓作品,是采纳了《辞源》的说法。而《辞源》的说法则出自《梦溪笔谈》卷十六《艺文三》“和凝艳词嫁名于韩偓”:“和鲁公凝有艳词一编,名《香奁集》。凝后贵,乃嫁其名为韩偓,今传韩偓《香奁集》,乃凝所为也。”这一说法源自和凝《游艺集》序中一句话,序中,和凝提到自己有包括《香奁集》在内的两部诗词集,“不行于世”。
弘一让高文显撰写《韩偓》,目的之一是辨明《香奁集》非韩偓所作。高文显后来出版的《韩偓》中有一章《香奁集辨伪》,但在这一章的结尾,高文显也道出了自己的无奈:“倘他人于此犹有所怀疑,可俟将来再多多搜集材料,别作精密的考证。现在只能暂告一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