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曲菜,学名苦菜,是春日里难得的鲜味。它东一棵、西一棵地藏在田埂地头、荒坡野地,想挖到一把,可没有那么容易!正是为了这稀有的春味,我的老母亲——一位年过八旬、体态微胖的老人,总要忍着身体的疼痛,一步一挪地走到野外,亲手挖上一些。
母亲的身子骨早就不如从前了,双腿骨折留下的老伤让她走不快,稍稍多走几步就气喘吁吁。平日里在家静养,她都要靠吃止疼药才能缓解关节的痛楚。可为了挖这一口曲曲菜,她硬是提前吃下止疼药,天刚蒙蒙亮就出门,咬着牙往野外走。到了地里,微胖的身形让她弯腰、下蹲都格外费劲:想俯下身找菜,得先扶着膝盖慢慢调整姿势;稍一用力,腿脚便传来隐隐的痛感。
她手里攥着小铲子,眯着眼睛在泥土里、枯草堆里细细搜寻。曲曲菜长得又小又隐蔽,她要凑得极近,一点点扒开干枯的杂草,才能找到那抹嫩绿间带着暗红的小苗。好不容易发现一棵,更是小心翼翼,慢慢下铲,生怕用力过猛挖断了菜根。要是碰到成片的,那是母亲最开心的时候。她便一下子坐在地上,一边挖着,一边吃力地挪动笨重的身体。腰酸了,就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缓缓站直,喘几口粗气;腿麻了,就轻轻跺跺脚,揉一揉酸疼的关节。她就这么执着地刨着、找着,从天蒙蒙亮一直挖到日头升到半空,这才勉强攒起一小袋鲜嫩的曲曲菜。
母亲提着拼尽全力挖来的稀罕物,没顾上喝一口水,径直来到快递点。她小心翼翼地把这些宝贝打包好,满心欢喜地寄给了自己的姐姐——要把这春日里最难得的鲜味,第一时间寄到最牵挂的人手上,自己只留下寥寥几把。
即便只留了这么一点点,母亲依旧没有只想着自己。不管哪个女儿去家里陪她,她都会把那点儿珍贵的曲曲菜拿出一把,打理得整整齐齐,嫩生生地装在干净的袋子里,临走时执意塞进我们手里。她总笑着摆摆手,不让我们推辞:“我吃不了多少,你们带回去吃,春天吃这个好。”明明自己舍不得吃,明明我们是来照顾她的,明明她自己浑身酸痛、疲惫不堪,可她心里装着姐姐、念着女儿,把这来之不易的稀罕物,毫无保留地分给了每一个她牵挂的亲人。
看着手里带着泥土清香的曲曲菜,我的心里又酸又暖,满是抑制不住的感动。这哪里只是普通的野菜,这是母亲忍着病痛换来的深情,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勤劳与无私。
出门前我翻了翻母亲的冰箱,才发现她把最后一把曲曲菜硬塞给了我,还谎称自己留着不少。我心里更是五味杂陈,悄悄把母亲一大早给我择好的那把曲曲菜又放回了冰箱。转身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的眼睛已经模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