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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幽默

井玉梅

  记得小学时,父亲俨然是我心目中的童话大王,他经常在接送我的路上讲《小甲虫历险记》,引人入胜的情节每每让我听得如痴如醉。在父亲的童话里,小甲虫身处虎穴龙潭,依然和恶势力斗智斗勇,遇到危难总能化险为夷,平安落地,简直无所不能。每天上学放学的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但我却不知道,那个眉飞色舞讲故事的父亲,已经失业一年了。

  终于有一天,他说,小甲虫要去太空遨游一段时间,那里是未知世界,它得适应一下,所以,故事到此得告一段落,什么时候更新,要等小甲虫休整好了再说。我非常遗憾,因为小甲虫陪伴我度过了整整一年,我经常把小甲虫的故事改编之后讲给小伙伴们听,故事戛然而止,我也没办法进行二次创作了,实在是惋惜不已。可实际上,小甲虫的故事停更了,而父亲的故事才开始,他又有工作了。

  父亲很珍惜他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至于接送我的任务,则摊派到了母亲身上。他知道陪伴我的时间少了很多,会想方设法地和我多亲近。有一天,晚上十点多了,父亲谈公事回来,我仍坐在课桌前写作业。也许是我太专注了,抑或是他太悄无声息,以至于他站在我身后许久,我都没有察觉。父亲故意把脑袋探到我的课本上,然后突然转头,当我猝不及防地发现硕大的面庞赫然在眼前出现,被吓得忍不住尖叫起来。我气呼呼地去找母亲告状,控诉父亲的劣迹,而此刻的父亲仿佛犯错的小孩,耷拉着眉眼,一副“我错了,下次不会了”的可怜模样。这一幕,让我忍俊不禁,惊吓带来的一腔怒火一扫而空。母亲忍住笑意说:“你爸爸看到你学习这么认真,不知道怎么夸你才好,一时间玩心大起,谁知道弄巧成拙了。”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永远笑意融融,家中向来和睦安宁,鲜有争执。因为矛盾刚要爆发,父亲就用他的化骨绵掌——幽默巧妙化解了。他每天都要想着办法逗逗我们,让我们乐不可支。

  父亲和母亲结婚前,曾经和北京饭店的服务员相过亲,母亲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有一次,不知道因为什么小事,母亲又醋意上头,忍不住拿这事讽刺起父亲来。父亲马上说:“幸亏人家嫌我学历低,你看我一被刺激,立马上了大学。还是你妈妈慧眼识珠,我这不立即变废为宝了嘛!”一旁的母亲,嘴里说着“老不正经”,但脸上的表情可藏不住笑意,一场家庭小矛盾被父亲化为无形。

  父亲的幽默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使年纪渐长,也丝毫不改幽默本色。我成家生女后,他来帮我照顾孩子。某个夏夜,小家伙被蚊子咬了一个大红包,委屈巴巴地找外公控诉蚊子的“恶行”。父亲故作吃惊状:“没过年呢,蚊子就送你一个大红包,真大方!”小家伙反手轻拍了一下外公的胳膊,也俏皮地说:“蚊子也送你一个大红包!”父亲说不要不要,祖孙俩笑作一团。

  父亲如今已经77岁了,却还像个老顽童,特别喜欢跟孩子们一起玩。上次女儿要玩梅花桩,他也兴致勃勃地凑上去跟着玩,结果没站稳摔了下来,可把我们吓坏了,生怕他年纪大了摔出骨折来。后来去医院拍了CT,发现骨头完全没事,他反倒一脸得意地跟我们说:“看,这骨头厉害吧!不摔这一下,你们都不知道咱的骨头有多硬。”

  我一直以为父亲的轻松和乐观是与生俱来的,直到和母亲聊到父亲给我小时候讲过的《小甲虫历险记》,我才知晓这份温柔背后的隐忍。我说父亲真会整活儿,不知道从哪儿弄个小甲虫就把我哄了一整年,现在想想还觉得挺有意思的。母亲笑笑,说:“你哪里知道,你爸爸那一年卷入公司里的一件特大诈骗案,被组织停职审查,不知道多难熬。他知道不能垮下来,于是主动包揽了照顾你的事情,你才有机会听到他的长篇童话故事。我们怕他一蹶不振,可没想到,你爸爸竟然用这个方式让所有亲戚都放了心。”

  原来还有这样的过往,我越发对父亲有了不一样的认识,他不愿把委屈和疲惫摆出来,而是用幽默化解苦难,把乐观留给我们,我想敢于在逆境中笑对人生,本身就是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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