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伏猛火燃,卧龙无雨口生烟。”进入伏天,便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汉书·郊祀志注》中说:“伏者,谓阴气将起,迫于残阳而未得升。故为藏伏,因名伏日。”阴气被阳气压制,只能伏藏地下,所以称之为“伏天”。暑气滚滚蒸腾,身处热浪中,难免心烦意躁。若有一处柳宗元笔下“水尤清冽”的小石潭,“四面竹树环合”,阴凉盈遍周身,会是怎样的一番滋味呢?
一千二百多年前,柳宗元因“永贞革新”被逐出京城贬往邵州(今湖南邵阳)任刺史。从长安到邵州的两千里路还没走完,他于途中又接到贬书,加贬为司马,改去永州。
人生陷入失意之时,心底的焦灼与烦闷,往往比盛夏的酷暑更让人煎熬浮躁。“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隟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自从成为贬谪之人,居住在这个州,常常感到忧惧不安,闲暇时就慢悠悠行走,漫无目的地游玩。在《永州八记》第一篇《始得西山宴游记》中,柳宗元这样描述自己的心情。永州司马的官职全称是“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又叫“员外官”。这种官职几经沿革至唐代后期,成了一种处置贬谪官员的、没有执事权的闲职,所以,他日日都是“闲暇时”。
于是,永州罕无人迹的荒地中,就常见一行六人漫无目的地游荡。那就是烦闷无可排解的柳司马,以及他的堂弟、两位好友和两名年轻随从。这一行人专去那些没人去过的地方。柳司马面容忧愁,步子缓慢,找到一处荒芜之地就拨开杂草席地而坐,与友人喝着随从带来的酒,醉倒后互相枕着对方的身体呼呼大睡。睡醒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回家。
从权力中心长安贬往荒僻的永州,仕途失意、身世孤苦的柳宗元满腔悲愤与忧愁无处安放,如三伏烈日当头炙烤。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不过是他为了排遣“心中如汤煮”的煎熬。
这日,他们闲逛时听到一阵“如鸣佩环”的水声,循着水声发现了一片竹林。玉佩叮咚般的水声让柳宗元一时忘掉愁闷,兴冲冲地带领大家砍伐竹子,铺设道路,一步步走近……于是,清冽的小石潭水漫过他的笔尖,跨越千年流淌到了我们面前。
遇见小石潭,是柳宗元难得的一次“心乐之”。整块的石头为潭底,使得小潭干净无泥沙,所以“水尤清冽”。靠近岸边的地方,有些石头露出水面,“为坻,为屿,为嵁,为岩”,各具形态,浑然天成。加上周围树木青葱,藤蔓缠绕,满眼绿色生机。这一刻,柳宗元炭烤般的心情清凉下来了,正如白居易那句诗“但能心静即身凉”。
“水至清则无鱼”,可这清冽的小潭中竟然“鱼可百许头”。因为水清澈到几乎透明,鱼儿如同游在空气中一般。它们或凭“空”不动,或“往来翕忽”,这样悠闲自在,这样无忧无虑。也许是鱼儿的逍遥形态触及了这位永州司马的心:石潭虽小,鱼儿能怡然自得,永州尤大,难道还安放不下一颗燥热的心?
坐在小石潭上,柳宗元望着那“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参差如犬牙一般的溪岸,那蜿蜒而流却不知源头的溪水,如同他的人生之路,崎岖而茫然,一阵寂寞和寒冷侵上心头。
除了《小石潭记》,参看《永州八记》中的其他篇章,更容易体会柳宗元当时的心境。《钴钅母 潭西小丘记》中记述,他花四百文买下一处小丘。在他看来,这生竹树、有奇石的小丘,如放到繁华处,“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可惜它被抛弃在这荒凉的永州,连农夫、渔人都鄙视它。这是写荒芜的小丘,还是写自己荒芜的仕途?
《小石城山记》中,他发出对命运的质疑:自己一直怀疑造物者究竟有没有,见到鬼斧神工之地觉得是真的有,可造物者为何不把小石城山放到锦绣中原,却留在这僻静荒凉之地,千百年得不到一次展示的机会?
在永州流放的十年,柳宗元笔下常流露出蚀骨的落寞,却又透出不染纤尘的孤洁。那“水尤清冽”的小石潭像是一面镜子,纵然周围“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不宜久留,但它剔透如冰、纯净如玉,声音“如鸣佩环”,使人生出由衷的敬佩。
永州,是柳宗元政治生命中的至寒至孤之地,又是他文学版图中的至深至厚之地。在人生的谷底,柳宗元于幽深静谧的山水之间,邂逅了无名的小石潭,在满目清幽里,“天地一大窑,阳炭烹六月”的“燥火”瞬间被小石潭的“凄神寒骨”所灭。“如汤煮”的心境最终冷却凝结为笔下晶莹剔透的文字。柳宗元一生中所作诗文有四分之三都诞生于永州,《永州八记》《黔之驴》《捕蛇者说》等千古名篇,让他由政治上的败者涅槃为精神世界的强者。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经历“三伏天”,每个人也都应该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方“小石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