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文学作品中,写一家人的团聚,总爱给日子加上一个定语——逢年过节。
其中“逢”与“过”二字,皆以“辵”为意符,本义都与“行走、经过”相关,却又各有所偏:逢,《说文解字》释为“遇也,从辵,夆省声”,意为相遇、遇见,偏重于途中迎面碰见,属于空间范畴;过,《说文解字》释为“度也,从辵,呙声”,意为经过、度过、越过,偏重于行经、跨越,属于时间范畴。一“逢”一“过”,一涉空间,一涉时间,恰如团聚之际,既是与亲人的“相逢”,也是与岁月的“经过”。
而我从湖北到天津,是一次空间上的移动,这一移,时间上已经过了十七年。恰逢又过中秋,剥开皮皮虾,尝一口满膏的梭子蟹,又想起母亲为我煎的两面黄灿灿的糍粑来。
母亲做糍粑,先是将糯米煮熟,稍微冷却到手能承受的温度。她两手蘸些水(蘸水是为免糯米团黏手),抓起一团糯米饭,在掌间拍打成型,然后放进事先淋过油的热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煎。一面煎好,再翻另一面,两面都要煎得灿黄才行。火候最是要紧:太急则外焦而内寡,太缓则软塌且味淡。母亲煎的糍粑,总是恰到好处,就连边缘的薄处米粒也是焦黄的,咬上一口,又香又脆,令人难忘。
说到此,便不能不提起湖北人对女儿的偏爱。若论娇宠女儿,湖北人应该算得上首屈一指——别处重男轻女的风气,到了荆楚之地,似乎总要淡上几分。湖北的父母,说起儿子来未必津津乐道,提起女儿,眼里却常含着笑意。这份偏爱还浸润到下一代:子孙们耳濡目染,自然也把姐妹看得极重,所以与湖北人交往时,千万不能拿人家的姐妹开玩笑。就连姐妹自己,在与人往来时也常先道明:“这是我兄弟。”免得惹人误会。若真有人不知轻重,拿姐妹说笑,人家是要和你拼命的。这份偏爱,不单体现在日常的吃穿用度上,更体现在一年到头的节令里。
子孙团聚的节日,只在三十儿的中午这一顿饭——无论农历年的最后一天是腊月二十九还是腊月三十,我们一律把团年这天叫作“三十儿”。而与出嫁女儿的团聚节日,一年竟有四个:除了正月初二回娘家,还有正月十五、五月的两个端午、八月十五中秋。一年四季,仿佛总有那么几个日子,是专门留给女儿回家的。
有意思的是,除了正月初二是女儿女婿主动回来,其余几个节日,都要娘家去接。这一点,我在《湖北人的两个端午节》里已经叙述过。
小爹(父亲的弟弟)和堂弟先后走失后,堂妹在娘家这边,便只剩了大哥、弟弟和我家这一门亲。娘(婶婶,小爹的妻子)跟着堂妹、堂妹夫一家过,住在南漳县城,与老家陈家湾相距二十多公里。大哥依旧守着陈家湾的老屋,逢年过节,屋顶上那缕炊烟,就是召唤我们的旗帜。
我这些年先是襄阳、又北京、再天津,一路越走越远;弟弟也常年在外谋生,回一趟家都难。接堂妹的差事,自然便落到了大哥一人肩上。他倒也从没抱怨过,只说自己到底是兄弟里的老大,又一直守着老家,这家里的红白喜事、迎来送往,本就该他多担待些。
起初,大哥的“接”,是实打实地接。每逢节日头一天,天还没亮透,他就把院里的那辆摩托车推出来,擦亮反光镜,油门一拧,二十多公里的路,也就是半个多小时的工夫。到了县城,大哥对堂妹说:“接你们回家过节。”堂妹一定会留大哥吃饭的。可若赶上这天家里正忙,大哥便连饭也不肯吃,再顶着风一路颠回陈家湾。进了门,先和嫂子说明一路情况,等第二天堂妹、堂妹夫一家来家,才算把“团圆”两个字落到了实处。
可如今,时代到底是变了。节前大哥一个电话打过去,那头应一声,就算完成了“接”的过程。第二天,堂妹一家自己就回来了,还常捎上几样县城的点心、月饼。大嫂做一桌子菜,两家人围坐吃饭、饮酒,在热闹的气氛中说些知心话,直到堂妹、堂妹夫一家带着如天上满月般的心情,回到县城。
如今中秋又将至,我在天津剥着皮皮虾、尝着梭子蟹,那满口的鲜甜里,却总缺了一样东西——缺的是两面焦香的糍粑。
十七年了,我从湖北到天津,跨过的是一段空间的距离;而大哥从摩托车到一通电话,度过的是一段时光的距离。可无论“逢”也好,“过”也罢,说到底,不过是千里万里,都想着要往一个方向赶——往家里赶,往亲人身旁赶。
月亮又圆了。天上的月亮是满的,地下的团圆,也总该是满的。如今,我也成了别人家的女婿,便也暗自盼着岳父岳母及内弟们能打来电话,像接堂妹那样来接我们。可我终究是失望了——爱人说,他们老家山东不兴这个。山东人自有一套团圆的方式:他们会下一锅饺子,等着我们提着月饼,主动回去,与他们团圆。
起初我有些失落,觉得山东人不如湖北人疼女儿。可细细想来,湖北的“接”,是娘家追着嫁出去的女儿,唯恐她受了冷落;山东的“等”,是岳家备好热腾腾的饺子,静候女婿上门——一“追”一“候”,一外放一内敛,看似一冷一热,骨子里却是一样的牵挂。所谓团圆,本就不必拘泥于谁来“接”、谁去“迎”,只要天南地北的人都往一处赶,往一个叫“家”的地方赶,那便都是团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