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雨多。房子漏雨是大人们的忧愁,但也只限于大人。大人们在湿答答的空气里锁着眉头,可是,我们小孩子却是欢呼雀跃的。
雨天,我们快活地奔向路面低洼处,在那一碗深的水凼里踩水来玩。浑浊的水花四溅,溅得满身满脸。在外干活回来的母亲半怒半嬉笑着,奔到水凼边捉我们小孩子。
刮风下雨,是如此令人快活,大人们却不懂。我们垂头丧气地被大人拎回家,被按进大木盆里洗澡。
运气好的话,还能碰到房子漏雨,那就热闹了。雨水不一会儿就从屋瓦的缝隙处落下来,此时家里的脸盆、脚盆、铝制小锅和大号的汤碗全摆出来了,桌子上、墙角处、房门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满屋子响起。奶奶举着盆在接漏雨,我和弟弟总是抢着去帮奶奶干这美差。此时捧盆接水,总有一种丰收感,好像不是在接水,而是秋天打枣时节在树下接枣子。
雨不知什么时候来,有时候是半夜来。大风裹挟着雨,屋顶上树枝扫动屋瓦的声音唰唰地响,母亲起床在点灯,父亲在屋子里找盆盆罐罐接漏雨。我睡眼惺忪,看看我们的屋子,一时有了异样的新鲜。原来贴在窗台边的红长桌现在退后一两步,那桌子上的梳妆镜上还滚动着水珠子。原来靠墙的几只大衣箱连同箱架子一起被挪到了床边。哇,我们睡觉的大床也要挪位置了,父亲和母亲两个在抬床,我坐在床上,摇摇晃晃,像是坐轿子。
在风声雨声里,在重新排列组合的家具之间,在滴答滴答的雨珠落盆的小夜曲里,我慢慢合了眼,清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