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谈论生活,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托尔斯泰的那句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但若是站在爱尔兰小说家威廉·特雷弗的角度来看,所有的家庭,不管幸福与否,其本质都是相似的。终其一生,特雷弗的目光从未远离这个位于地图边缘的小岛。他的笔下有这样一群人:他们神情抑郁,精疲力竭,生在偏远海岛人迹罕至的小镇上,极少有机会见证外面世界的繁华,只能数十年如一日地待在原地,面对日渐萧条的风景,守着摇摇欲坠的老房子,过着与父辈极为相似的日子。
以流行的观点来看,这样的人生应该是“不幸”的。但特雷弗偏偏要绕过所有常识性的定论,将它直接命名为“被困住的人生”。于是就有了短篇小说集《被困住的人》。这是他一生写作的精髓,共收录短篇故事73则,就像73座被腥咸海风不断侵蚀、掏空的老宅子,隐隐指向73种孤寂的人生范本。没有人知道它们最初的模样,但可以肯定的是,只要翻开书走进去,那些浸润着浓浓旧日时光的爱尔兰故事,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遥远的过去》里有这样一座老房子。它修建于18世纪英王乔治二世统治时期,就像一座纪念碑,从头到脚刻满了米德尔顿家族曾经有过的辉煌。时过境迁,如今的它渐渐变得衰败。“房子的屋顶逐渐无法遮风挡雨,排水槽被锈蚀,路旁两条宽宽的沟渠里长满了杂草。”房子的主人是米德尔顿兄妹。尽管早已年过六旬,他们仍然愿意离群索居,在远离小镇的老宅子里“甘心过着这种一年比一年不舒服的生活”。他们把旧的油漆罐子和花盆托放在屋顶漏水处的下方,又坐在曾经雅致的餐室里,费力地嚼着盘子里几片薄薄的猪排。“餐室在某些方面仍然很雅致,只是家具因缺乏抛光而变得干燥、暗淡,墙纸也因年深日久而失去光泽。”
同样的房子出现在《中年相聚》里。直到人到中年,米里森先生才知道他的曾祖父生前曾经以超长的租期租下了一座宅子。彼时,它“小而实用,是联排房中的一座,比较独特,很容易找到”。而到了百年后的今天,米里森先生却无心继续住在这座房子里——谁都知道拥有一座老房子是一件多么烦心的事儿。不仅要时时关注屋顶是否漏水,留意外墙涂料有没有开裂,更要考虑犄角旮旯的防潮问题。唯一令人高兴的是房子外面的花园。花园里栽满碧冬茄、墨西哥羧葵、石竹、圣诞玫瑰。假山是米里森先生的母亲亲手建成的。彼时,他还很年幼。他的舅舅开车从海边运来一车石头,完成了对花园的修缮。
不幸的是,所有的房子和花园还是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全新建造的公寓。米里森先生知道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人到中年,没有结婚,无儿无女。至于长达90年的租约,则更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神奇的传说。他很清楚,有朝一日当他告别人世,他不会留下太多东西。他的房间只会有“一堆只有情感价值的无用的废物”:装饰品和蕨类植物、复制的绘画、他收集的一套鸟蛋。它们来自他遥远的童年时光。没有人会在意它们的存在,就像没有人会正视弥漫在整个小镇空气中的孤独。
或许这就是爱尔兰小镇生活最寻常的一幕。尽管有着“被困住的人生”,但这里的居民从来不会感觉到太多的拘束与不自由。数百年来,相似的人生在一代又一代人之间传递,早已成为一种无法轻易撼动的生活传统,就像小镇上那些破旧的老房子。人们当然可以将房子全部拆除,但却无法改变几代人共有的生活模式。尽管他们也很清楚,在当下这个快速向前的时代里,独自留在偏远的山区老家,就等于拒绝了外面那个更为广阔、更加精彩的世界。但他们并不后悔,只是默默地抓住过去的日子不放手。而特雷弗呢,虽然他以他标志性的不动声色戳破了有关小镇生活的诸多假象,但他似乎更愿意留在这片孤独的土地上,持续不断地记录、守护着他的爱尔兰。毕竟存在即合理,不管是孤独,还是衰败,只要曾经存在过,就不应该被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