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收到一部赠书,《开窗放入大江来——刘跃进讲演录》,展卷阅读,知识扑面,百感丛生。刘跃进是我的南开中文系同窗,四载春秋,朝夕相处,脾性投缘,少不了彼此插科打诨。但自毕业离校,命运变轨,虽联系不多,却对他一直深耕学术,成就斐然,还是耳有所闻,心中有数。这些年,见到不少周围朋友,四处做讲座、搞研讨、接受报刊访谈,但能让出版社甘愿承担市场压力,毅然推出这么一部34万言的个人学术讲演集者,可以说屈指可数。
“讲演录”的话题皆集中在中国古代文学研究领域,从秦汉到明清,从古文献学到文学史研究方法论,探源求本,集腋成裘,如数家珍,其治学之深,非我等寻常读者所能领悟。刘跃进小我三岁,1978年初春站在同一条起步线,属于国家恢复高考的第一届考生,史称“七七级”。我们背景不一,经历各异,年龄悬殊,十二生肖一应俱全,他那时刚过十九岁,在77位同学中排序第七十位,看上去完全就是个阳光帅气的大男孩,而今已是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文学所所长,有中国古代文学研究领域领军人物之称,不免让人觉出几分恍惚。
说来令人难以置信,刘跃进的身世和经历,不仅与书香门第毫无瓜葛,甚至可以称其为“文盲”世家。他的祖籍是山东寿光,曾祖闯关东落到吉林,前后几辈目不识丁,只是从他父亲这代开始读书识字,此后考上哈尔滨的一所师专,毕业后在白城教书落户,娶妻生子。跃进读小学那年,父亲调动工作,举家方迁入北京。即使就读于南开之后,说刘跃进是中国古代文学研究的“小白”,也基本属实。这个堪称传奇的“蜕变”,说来话长,这里暂且搁置。
《开窗放入大江来》的书名,取自宋代曾公亮《宿甘露僧舍》中的一句诗。全诗为:“枕中云气千峰近,床底松声万壑哀。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这首诗表面写长江夜景,实则抒写的是一种别样的宇宙观,既聚焦内省精神,在方寸间收纳千山万壑,又表达外向开拓,推窗直面拍天巨浪,诗句表现的是诗人旅宿的独特感受,将个体生命融入天地律动,以激活智慧和力量。正所谓“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这种状态完美地诠释了“开窗放入大江来”书名,并在诸多“讲演录”篇章中得到淋漓展现。
刘跃进最早受邀做学术讲演,是在曲阜师范大学的大课室,那是在1992年春,他刚满三十三岁,都讲了什么内容,他已然没有印象,只记得下面坐满了学生,讲座结束,掌声热烈,搞得他不好意思。
收入书中的《中国文学研究中的历史感问题》,为录音记录稿,是2005年刘跃进在北师大文学院的一次演讲,这时他对于讲演早已得心应手,游刃有余。那一天是教师节,话题从即兴互动开始,他说起自己的名字是写在脑门上的,下面随之响起会心笑声。接下来他回忆,这个名字给他最初的教师生涯带来不少麻烦,最早是在清华教书,还不到二十四岁,开设的课程是“中国古代诗歌欣赏”。他第一次走上讲台,自报姓名,台下的学生比他小不了几岁,可迅速推测出他的实际年龄,那些年轻的脸庞,现出的多是将信将疑的表情,他们很难把眼前这个毛头小伙儿,与中国古代文学研究联系起来。那个年代,人们看重童子功,更看积淀,将学问和胡须银发挂钩,是教育界和学术界的普遍风气。这种质疑也无声地传递给了刘跃进。他精心准备了两节课内容,照本宣科,语调急速,一节课多一点时间,就无话可说了,他形容自己,心慌、气紧、冒汗,在讲台上来回走个不停,样子就像是铁笼子里的一只狼。他的投稿同样不顺,最初用真名实姓寄出,编辑看都不看,立马退稿,次数一多,他学聪明了,稿子署上笔名,文章果然屡屡发表,写出名堂,才以“刘跃进”示人,以至于日后报刊向他约稿,看重的就是其真名。
刘跃进那次在北师大讲演的同一年,我进京入鲁迅文学院第五届批评家“高研班”学习。鲁院每周安排三次学者、名家授课,讲座涉猎多种领域,除了中国现当代文学,还有哲学、人类学、心理学、戏剧、电影、音乐、外交、宗教等。按刘跃进的学术成就和影响力,在鲁院授课也很正常。但术业有专攻,跃进的术业很难与深入浅出、通俗易懂达成默契,不是一次讲演可以说清楚的。如果那年跃进真来鲁院授课,对于我们的同窗关系,既是佳话,也是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