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的小说《劫余残稿·雪晴》中有一段文字，描写一个让人香甜入梦的居室：“我躺在一铺楠木雕花大板床上，包裹在带有干草和干果香味的新被絮里。细白麻布帐子如一座有顶盖的方城，在这座方城中，我已甜甜地睡足了十个钟头。”

　　这干草和干果的香味，会是什么样的呢？我闻过夏天割下来的草晒干后的气味，的确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清香；我的床头，有学生送的据说可以助眠的薰衣草香包。陪伴我很多年了，香包依然有淡淡的香，不一定能让我安眠，却能让我安心。干果又会是哪种呢？我猜不出来。如果把桂圆干、山楂干放在床头，那种比鲜果还浓郁的果香，勾起的恐怕不是睡意，而是馋虫了。想象我睡在小说中这样一座方城里，醒来时，会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水果糖吧。

　　沈从文还将这座方城，放置在一个舒适暖和的房间里，在画面、气味之外，又增加了特殊的音效：“房正中那个白铜火盆，昨夜用热灰掩上的炭火，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人拨开，加上了些新栗炭，从炭盆中小火星的快乐爆炸继续中，我渐次由迷蒙渡到完全清醒。”小说中似有一个摄像机镜头，从特写调到近景再调到远景——从帐子到屋子，再到“屋外的溪涧、寒林和远山，为积雪掩覆初阳照耀那份调和，那份美”，带我们进入山水画悠远而古老的意境。带学生鉴赏古诗时，“以动写静”“以动衬静”“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这类诗句，因被引用得太多，对学生来说已无新鲜感和冲击力。如果换成现代小说，或许可以让他们有更多的共鸣。还可以置换成他们更熟悉的场景：安静的晚自习教室里，翻动书页的窸窣之声；空调的嗡嗡之声；一个同学打起了瞌睡，头突然撞到桌上，砰的一声……

　　小说以这样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引出的，却并非田园牧歌式的故事，而是私奔、剿匪、火拼……难道东方山水画秒变西部警匪片？

　　当然没有。沈从文描写的，依然是古老的乡土中国、稳定的礼治社会。只是正如同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所指出的，礼只是社会公认合式的行为规范。礼治社会并不是指文质彬彬、像《镜花缘》里所描写的君子国一般的社会。礼并不带有“文明”，或是“慈善”，或是“见了人点个头”、不穷凶极恶的意思。礼也可以杀人，可以很“野蛮”，鲁迅以《狂人日记》点出礼教“吃人”的本质，振聋发聩。在大众的印象中，沈从文的作品温和美丽，与鲁迅的冷峻犀利迥然不同。也有学者指出，“沈从文写下的是民风的淳朴，乡间伦理的通融，他躲避了启蒙主义立场而遵从的是乡下人的逻辑”。但在《劫余残稿·巧秀与冬生》中，巧秀母亲沉潭的故事，却与鲁迅小说殊途同归，为“吃人”作了生动的注解：“一些年轻族中人，即在祠堂外把那小寡妇上下衣服剥个精光，两手缚定，背上负了面小石磨，并用藤葛紧紧把石磨扣在颈脖上。大家围住小寡妇，一面无耻放肆地欣赏那个光鲜鲜的年轻肉体，一面还狠狠地骂女人无耻。”沈从文未曾使用启蒙主义的话语系统，只是轻轻带了一句：“在纷乱下族中人道德感和虐待狂已混淆不可分。”

　　小说结尾这样写小寡妇沉潭之后：“水天平静，什么都完事了。一切东西都不怎么坚牢，只有一样东西能真实的永远存在，即从那个对生命充满了热爱，却被社会带走了爱的二十三岁小寡妇一双明亮、温柔、饶恕了一切的眼睛中看出去，所看到的那一片温柔沉静的黄昏暮色，以及在暮色倏忽中，两个船桨搅碎水中的云影星光。”我又想起鲁迅《在酒楼上》中阿顺的那双眼睛：“独有眼睛非常大，睫毛也很长，眼白又青得如夜的晴天，而且是北方的无风的晴天。”这双曾让小说中的“我”“祝赞她一生幸福，愿世界为她变好”的眼睛，后来常常落泪，不久后竟永远地闭上了，缘由仍是不能自主的婚姻。

　　这两双眼睛，一在天上，一在水中，闪耀着明月般的清辉，将古老中国富有诗意的“溪涧、寒林和远山”笼罩在清寒中。这寒意，驱散了《劫余残稿·雪晴》中房间炭火的暖，也驱散了当下教室里空调的暖，提醒我们：任何对“乡土中国”的怀旧或审美，都必须包含对其中血泪的清醒认知；任何“现世安稳”的体验，都不应隔绝对历史寒意的感知。

　　不要忘记这两双眼睛，还有那千万双在历史长河中逐渐黯淡的女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