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春闺梦》源于唐代诗人陈陶《陇西行四首・其二》的意境,也依稀可见王昌龄《闺怨》的痕迹。《陇西行四首・其二》:“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京剧剧作家金仲荪取“春闺梦”三字做戏名。全戏的核心,是张氏对丈夫王恢的一场相思之梦。程砚秋首演此戏,至今仍为程派经典。
《陇西行四首・其二》一诗的精髓在后两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河边骨”与“梦里人”相对应,令人痛彻肝肠。男人别家征战已死在沙场,化作白骨,而在思妇的梦里,却还是鲜活的人呢。她并不知道丈夫已死,绵绵无尽的思念只好以梦化解。京剧《春闺梦》的凄美就在这里,张氏并不知道王恢已经战死沙场,从头到尾,戏里都没准确交代王恢死活,甚至连暗示都没有。俗话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张氏虽然如饥似渴地希望得到丈夫的音讯,但没有消息,难道不是一种幸运吗?如果真的知道丈夫已死,还会有这么凄美的梦吗?陈陶诗的后两句,也恰好表达的是这种意思。
《春闺梦》的唱词也美如诗。比如,那段二六转流水“可怜负弩充前阵”。这“可怜”二字,定是直取于诗中的“可怜”。不过,诗中可怜的是无定河边那些白骨,戏中可怜的是,张氏梦遇丈夫归来“形容消瘦、满面风尘”的狼狈,是“历尽风霜万苦辛”的劳乏,这总比看到一堆白骨要好吧。以前,我一直以为这句唱是“冲前阵”,是冲锋的“冲”,没想到是充当的“充”,“冲”是主动的,“充”则是被动的。一个字的区别,涵义就大相径庭了。看来,金仲荪的唱词,也像诗一样字字斟酌过。
张氏与丈夫梦中相遇,劝他别再返回军中——“你回家也算是重圆破镜,休再要觅封侯辜负香衾”。“觅封侯”三字,令人想起王昌龄《闺怨》中的“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闺中少妇,见景伤情,后悔不该教唆、怂恿男人外出打拼,使自己独守空闺,辜负了美好青春。此外,《春闺梦》里的“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一句唱,无疑也是受了“忽见陌头杨柳色”的启发。
所以说,《春闺梦》不仅脱胎于《陇西行四首・其二》,也受《闺怨》影响。单就两首诗比较,《陇西行四首・其二》比《闺怨》更沉重一些。所以,戏从诗中汲取的,是《陇西行四首・其二》的魂,从《闺怨》中撷取了只言片语做点缀。也因此,《春闺梦》比一般思夫、盼夫题材的戏更有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