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北京城的街头,常有抱着一摞报纸卖报的人。他们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卖的一般是晚报。也有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装着冰棍的小车,捎带脚地卖晚报。那时候,一张晚报才卖两分钱,卖报人的赚头微薄,却乐此不疲,毕竟“苍蝇腿也是肉”。
黄昏时候,下班回家来来往往的人多,报纸很好卖,映着晚霞的卖报人和买报人的脸庞,很是温馨。街头有了报刊亭之后,虽然卖报的人少了,但依然有,依然是城市的一景。记得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晚报上还刊登过一幅卖晚报的老婆婆的画,配有诗人彭龄写的一首诗。街头卖报,确实是城市的一首诗。
1976年,我的一个中学同学刚从北大荒回到北京。我比他早回来几年,在一所中学当老师。他待业在家,一时没找到工作。为了维持生计,他每天黄昏时分去卖晚报,一份报纸能赚两三分钱。虽说赚得少,但也算有个营生,能有点进项,聊补家用。
我们两家挨得很近,每天从学校下班回家之后,没事的话,我会和他一起到街头卖报。那是一条老街,街头对着喧哗热闹的大街,来往的人多,报纸好卖。那时候,没有手机,看晚报还是不少北京人的习惯:下班后的路上买张晚报,回家一边吃着晚饭,就着二两二锅头,一边看报,和眼下瞄几眼手机上的新闻或逗乐短视频一样,解解闷,散散心,或说说世间不平之事。
站在街头,我的嗓门儿比他大,使劲儿吆喝着。他的力气比我大,一摞报纸死沉死沉的,大多抱在他的怀里。日子过得虽然艰苦,卖报的那一刻,我们却很快乐,就差唱起儿时的旧歌《卖报歌》。
有一天,突然刮起了大风。抱在怀里的报纸,被风吹跑了几张。他想上前去追风中飘飞的报纸,怀里的报纸又一张张被风刮走,像张开了翅膀的小鸟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街头的角角落落。我们赶紧跑过去,弯腰一张张地捡报纸,却是顾此失彼,捡到这一张,眼瞅着又刮走另一张,按下葫芦浮起了瓢,狼狈不堪。
正是下班的时候,很多路人帮助我们把散落在街头的报纸一张不少地捡起来,递到我们的手中。风依旧使劲儿地刮,我们依旧卖力气喊着卖报,人们依旧从我们手里买报,边走边看,走向四方归家的路。
以后的日子里,我听说过,也是风的缘故,街头发生过遗落苹果、牛仔裤等物品的事情。可惜有时候,这些物品并没有回到失主手中。我们怎么那么幸运,感受到街头那些素不相识的路人曾经给予的温暖。
如今,那个街头早已不在,二十多年前,拓宽的马路旁,盖起了一片漂亮的商厦大楼。
如今,街头再也见不到怀里抱着一摞晚报卖报的人了。
报刊亭,也都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