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夜,一只破败纸箱被悄然搁于诊桌。开箱刹那,众人皆惊——血泊中蜷着一团白影,长毛被半凝的血浆糊成硬壳,几乎辨不出颜色。左眼球完全脱出,悬荡颊侧;下颌骨歪斜脱垂,骨盆尽碎。唯剩一只右眼,在血污中半睁,琥珀色的瞳孔缩如针尖,眼神空茫涣散,却透着一股死寂的忍耐。
紧急会诊后,宠物大夫们一致认为此伤情是人为虐待所致。我鼻子一酸,急令救治——仿佛救它,是为同类偿一份还不清的债。
血污拭净,方露清秀面容,本该是雪白蓬松的模样。忽念时值龙年,这猫竟已先成“独眼龙”,便唤它“大龙”,愿它有龙之坚韧,挺过此劫。
三次大手术,取目、正颌、接骨。每次麻醉方醒,它总静静卧于笼中,独眼望向笼门,目光从惊惧渐化作疲惫的温柔。后来,它开始用额头极轻、极小心地蹭我的手指——那般谨慎的依恋,瞬间击穿我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两月后,它迁至二楼养护区。大龙总蜷在玻璃门边的角落,默然凝望厅中人来人往,目光尤其执着地追随着我。每当我经过,它的尾巴尖便轻轻一颤,不声不响,只是安静地等。进食时,它总远远候着,待群猫散尽,才悄然上前,乖得令人心痛。它仿佛深信,只有足够乖顺,才不会再被抛弃。
它日渐好转,步履渐稳,温雅如小绅士。我暗慰,苦难终尽,往后皆是安宁。
怎料猫传腹疾病来得那般凶急。确诊那日,阳光满室,为它周身白毛镀上浅金。我蹲下身轻抚,它仰首,气若游丝地“喵”了一声,似在告别。
最后四日,它腹鼓身黄,迅速枯瘦。昏睡间偶尔睁眼,仍迷蒙寻我。终时,我将它拥入怀中,体温渐逝。忽觉它右爪微颤,而后竭力抬起,轻轻搭在我的掌心——像交付最后一份全然信赖。它仰面凝望,眸中雾气氤氲,依恋、不舍、安然,静静流转。直至那点光,一寸寸,归于永夜。
四百余天,短如朝露。从血污纸箱,到玻璃门后的安静凝望,终成怀中渐冷的小小身躯。你未曾怨恨人类,直至最后,仍将性命托于我手。
你自龙年而来,于龙年而逝,莫非这名字,早已写下谶语?泪眼模糊时,恍见门隅那团白影依旧蜷坐,清澈独眼静静望来,仿佛从未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