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姐回家，发了视频到家庭群，一声惊叹：看咯看咯，九十来岁的老娘又在挖土。视频里的老娘，旁边放着一根拐杖，佝偻弯腰，正在银锄起落。

　　老娘一再保证了的，不再挖土了的，又是假话连篇。老娘说过蛮多次假话，说是鸡都不想喂了，土更挖不动了，走路都拐杖了，锄头抡不起了。我蛮信以为真，到得城里，夜里睡得如猪。不想，背了个面，老娘又在锄瓜日当午，汗滴瓜下土。

　　道理跟老娘讲清楚了的：老娘劳动半天，满打满算，从地里刨出五十元，说不定摔一跤，从我们袋子里挖空五千元。老娘这些事情，没少干，原来跟我在城里住，说不想跟我吃闲饭，待我们不在家，偷偷去捡破烂，不过赚两块钱，一块刀片割了腕，害得我们花了两千；还有一次是，老娘在家喂鸡，脚踩在鸡屎上，摔了一跤大的，硬生生让我和老弟花了两万，更让我天天往医院跑，姐妹要来陪护，搞得神龛不安。

　　老家这时节正是要挖土，马铃薯要收割，红薯种要插秧，茄子辣椒要打垄，丝瓜南瓜正其时，想必老娘那锄头在手里跳荡了。姐和妹嫁得不是蛮远，种菜锄禾时候，来得勤。只是她们自家一堆事忙不完，让她们来给老娘挖土，我心有戚戚焉。

　　花季雨季，湘地花季之后，是连绵不断的雨季，那雨下得通宵达旦，下得夜以继日。乡亲没双休日，晴天是乡亲的工作日，雨天是乡亲的节假日。老天下雨，老娘放假。雨水雨水，雨是水，雨也是泪，老天泪汪汪悯农。

　　太阳出来啰喂，喜洋洋欧啰啰。雨日连天，间或，也会晴上一天。这天正是晴，好心情来了，坐到电脑旁去，乱敲一些文字，乡亲地平线上种地，我等电脑屏上种字。没多久干完，隐隐的，听得菜园里，嚓，砰，嘁，感觉到，那是锄头与土擦碰。

　　跑下楼去，猜对了，老娘又在挖土了。锄头是7字形，老娘身姿弯成7字形，各自倒了头，合成了一个斜四边形的剪影。跑了过去，起意把老娘的锄头夺过来，老娘身子把我往外拱开，力气还不少：回去，回去，只挖这几锄了。

　　我做懒汉是在村里出了名的，回溯几年，老娘在劳动，我会假模假样去与老娘争抢劳动，老娘嚷一句：你晓得做个鬼，莫把辣椒苗锄坏了。我便讨了好，卖了乖，道德大解放，由着老娘挖土种地，我去逛乡，沿着附近三庄六院打溜耍去了。

　　老娘这大年纪了，这不是耍的。这回，我是认真的，我得来抢工，也算抢功吧，想起来，地头长出来的茄子辣椒，红薯芋头，其功在我，吃起来，筷子都可以伸得远些，搛起菜来可以搛得多些。老娘松了手，把锄头递了我。亚叽甲噶(感叹词)，锄头还蛮重啊，明朝才子张岱，对锄头曾有感慨：“忠臣耶怕痛，锄头耶怕重。”做忠臣是要割脑壳的，当然怕痛，锄头呢，看上去四两，拿起来千钧，抡上高空，力气小了，土翻不过来，种子种不下去。

　　老家有个成语“田做土捉”，大概意思是，金子当了铁，珍珠当了土。挖土才晓得，土比田更费力，更要精细。院子里的这几块土，原来是水田，水田那土，紧板板不如铁板，也如地板。雨水把土粘成了糯米团，一锄下去，要么挖不进土，要么挖出半簸箕一大块，使着锄头用杠杆原理，把土翻过来，还是一整块。土若是干的，翻锄敲去，那土分崩离析。这些雨水粘糊了的土，翻锄一敲，还是一块，得锄三五次，才碎成几块小坨坨。

　　我挖的是洋芋土，洋芋稀稀疏疏。老娘原来种地是一把好手，现在也是不行了，挖了课桌面积的土，才出一蔸洋芋。一蔸洋芋，芋哥芋弟，芋姐芋妹，一串一串，还不小，大的有拳头般大，小的核桃般小。堂客在楼上瞎指挥：大的小的，都要啊，大的切洋芋丝，炒着吃，小的连锅蒸，剥着吃。想要堂客下来捡洋芋，堂客不来。她对我喊：你专心致志挖土壤，我一心一意给你洗衣裳。

　　挖了乒乓球桌大的土，已是满头大汗，汗水汩汩下，流进眼睛，还蛮苦涩眼珠子。老娘在旁边喊：莫挖了莫挖了，还没得红薯秧。挖得干么子？还不晓得种么子。我猜，这又是老娘在说假话，她叫我不挖了，过天我回城了，她来挖。我要把土挖完，让老娘无土可挖。

　　我就在小小的菜园里面挖啊挖啊挖，一天挖一居室面积，挖了好几天，竟也挖了几居室。不知老娘会种么子，不外乎红薯、玉米、茄子、辣椒。我这土挖下去，过些日子，蔬菜长出来，想想，也是功劳大大的。了却君王天下事，没那个本事，了却老娘种菜事，本事也不足，我能建功业的，也就是出一身臭汗，挖一片小土。

　　出汗是真好，“汗出微微，一经气通，津液四达，营卫之行，必令濡濡然，如此则邪气随汗而解。”出了一身小汗，稍事休息，再去淋个温水澡，通体舒泰，莫之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