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凯蒂·莫勒都是一个奇怪的姑娘。她有一份令人艳羡的工作，她衣着考究，似乎出身名门。但每当有人问起她的过往，她总是支支吾吾，只用两三句话简简单单应付了事。她当然知道，人世间所有奇异的职业区分、家族门第，或者特立独行的生活方式，都像自己头发的颜色一样浑然天成，但真正想要跟人解释清楚，却是难上加难。

　　这是英国女作家安妮塔·布鲁克纳在其小说《天意》里写下的一幕。布鲁克纳自然无意将自己笔下的人物弄得如此纠结。但她很清楚，世间事从来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越是简单纯粹，到最后就越是复杂难解。就像凯蒂的家庭出身，谁都不知道她究竟是彻头彻尾的英国人，还是地地道道的法国人。但可以肯定的是，两种血缘、两种基因，在她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并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其后的人生。

　　凯蒂有两个家。一个位于伦敦西南的切尔西。这是一套小小的公寓，里面放着她父亲最后一次离开军队回伦敦休假时拍摄的照片。凯蒂从未见过父亲，因为没过多久他就牺牲了。另一个家则是凯蒂的外祖父母在伦敦郊区购置的房子。他们来自法国，从未忘记自己遥远的故乡。于是，只要凯蒂走进大门，她就会被房间里弥漫着的强烈的异国情调所感染。她“闻到的各种气味、见到的各种陈设、听到的持续不断的交谈，都令人恍如置身于巴黎或者更加偏东的某地的某所公寓。那儿有一种昏暗的外观，一种古板的舒适氛围，有往昔合乎礼仪的餐饮散发出的余味，还有一种沉闷”。

　　但就算是沉闷，都掩饰不住外祖父母对旧日生活的迷恋与热爱。或许是在他们身边待得太久，每当回到父亲留下的那间井井有条的公寓，凯蒂总会感到有些索然无味。“她会觉得家里空无一物，没有气息、滋味、氛围、声音、食物。她会向窗外寻找生活的迹象，却没有意识到，在她的另一个家，在郊区她外祖父母的家，她从来都没这么做过。偶尔，从街角的酒馆会传来一声叫喊，但在她看来，就算在那儿也很少有什么事情发生。”

　　或许正是有了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凯蒂才会想要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庭。甚至，她更愿意放弃自己血脉中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法国基因，以地道英国人的姿态融入身边这个世界，而不需要在外祖父母的面前扮演精致的乖乖女，以迎合他们骨子里的浪漫情怀。母亲去世后，凯蒂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夙愿。她离开外祖父母的家，在伦敦独自生活。很快，她就有了自己的恋人。他是知名教授莫里斯·毕肖普。比起有着一半法国血统的凯蒂，莫里斯是纯粹的名门之后，他所展现出的一切，都更加精微、博大，更加优秀。

　　凯蒂常常猜想莫里斯究竟住在一座怎样的宅子里，那里应该有宽阔的草坪、灰色的石头。在某个夏日午后，他出身不凡的母亲正在姿态优雅地接待客人。而凯蒂尽管遵照外祖母的训诫，将自己打扮成名门淑女。但当她想要真正走入莫里斯的世界，被他的家庭、阶层所接纳，她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与他相处越久，她越能感觉到一种轻微而持续的忧伤：她知道他不爱她，至少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初见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愉悦”。

　　此时，我们才明白原来是“天意”阻碍了凯蒂的爱情。这种恼人的“天意”从简·奥斯汀、乔治·艾略特、勃朗特姐妹的时代，一路延续至今，似乎从未停止它的影响。如果可以的话，布鲁克纳应该更愿意穿越时空，回到18世纪、19世纪的英国，与她那些极具古典气质的作家前辈一起，在客厅、厨房、起居室的一亩三分地上，从容不迫地谈论所有与爱情婚姻、家族门第有关的事儿，仿佛时光从来不会打断她们的交流。

　　回到小说，凯蒂和莫里斯就是当代版本的伊丽莎白和达西先生（《傲慢与偏见》的主角）——既然她的命运早在两百年前的维多利亚时代就已经被写得清清楚楚，那么她还能期待什么？等待凯蒂的不过是像布鲁克纳所说的那样，顺从天意，如此隐忍地走完自己该有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