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火车或乘飞机时，我喜欢带一本旧书。

　　旅途是一个流动的过程，临窗观景、和陌生人闲话，或者静静地读书，都是一种陪伴，而非单纯消磨时光。

　　我常常在书架前踌躇，旅途中带一本什么样的书合适呢？

　　这本书首先要好读，太艰深的著作容易让人困倦，如果是乘飞机，本就缺氧的大脑就更昏沉了。其次，这本书还不能太轻浅，否则浮光掠影看完，脑中空空如也，剩下的时间又如何支配？

　　当然，这本书也不能太厚，否则会加重路途的负担。书的内容也不能太过沉重，最好是一本诗集或一本小说。如果是一本精选的短篇集，也是很不错的，看到哪算哪，不必前后牵扯，让人挂念。

　　通常的情况下，我会选一本读过很多遍的旧书。比如刘诚的诗集《愤怒》、门罗的小说集《逃离》。这次，我却选了张爱玲的散文集《张看》。这本书是我三十年的床头书，翻过多少遍已经不记得了，然而再读，还是喜欢。虽然封皮都毛了，但看着张爱玲高傲冷艳的黑白照片，还是忍不住浮想联翩。记得有位作家朋友说过，他在旅途中也喜欢携带张爱玲的书。张爱玲的文字虽尖酸刻薄，然而华美丰沛，四处流泻着小资女人任性的才华，她对世界的冷漠、疏离，使她获得了超越她那个时代的深刻和清醒。有华人的地方，就可窥见张爱玲笔下的身影。地球上又无处不有华人，所以我乐意在几万英尺的高空上，顺着张爱玲的“冷眼”去打量这芸芸众生。

　　旧书如老友，时间久了，就会生出感情。最大的好处是没有阅读风险。新书可能会使你失望，但是旧书不会，因为你和它共处过，体会过它曾经带给你的快慰。再去翻阅时就有了基本的信任，可以湖上泛舟，重温旧梦。更妙的是，时过境迁，你会对某个句子或段落有了新的理解或玄想。这份惊喜，往往是由你人生的长度和厚度做铺垫做依据的，急不来的。你在读书，书也在等人，天涯苍茫阴阳相隔的人，终于在一段文字里等到了会心的一笑——这是多么奇妙的缘分和重逢呀！

　　旅途，更像是快进版的人生缩影：不断地迎接，又迅速失去，太多偶然性的东西一闪而过……而阅读，就是你人生旅途上的深情拥抱。能和你拥抱的，最大可能是旧书一样的老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