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拉开书房的窗帘，感觉天比往日亮堂了许多，好像是出太阳了，免不了一阵欣喜。须知，今年川东北的初冬以阴雨天为主，几乎没见过日光，再这样下去，就真的要蜀犬吠日了。走几步到了客厅，却发现客厅外的天依然阴沉着，觉得奇怪，又回到书房窗前观察，原来所谓的日光，是窗外那棵高大的银杏树金黄透亮的叶子反射给我的。光之外，还有一团团暖意。

　　因其长期伫立于我家窗外，我便一直把这棵银杏当成私家之树。近日灌了一些香肠，挂在窗外吹风，背景正好是一大片银杏叶，黄叶与红肠组合得十分自然好看，这是树与窗合谋的杰作。拍张照片发朋友圈，都说是绝配。这就愈加强化了树与我的亲密感。树都是有生命的，但这棵树除了有生命还有感情，即与我共情。

　　十五年前，我所在的单位宿舍小区对一大块空地作绿化改造，种了花草，栽了几十棵银杏。银杏树苗虽然没有挂叶，但站在院子里也有了亭亭玉立的样子。我在小区转悠时，意外发现有一株弱小的银杏树苗被遗弃在草坪中。被遗弃是因为它实在太小，成活的希望不大，何况还先天发育不良，主干是扭曲的，像歪脖子树的童年。

　　我不忍这“歪瓜裂枣”被太阳晒干而枯死，就用铁锹在我家楼房背后靠近围墙的一小块空地上掘了一个坑，把它栽下去，简单培了一点土、浇了一点水。我对它的成活其实也不抱希望，就让它自生自灭吧。偶尔我会推开书房的窗户探出头去瞟它一眼，并不十分的在意。然而，正应了民间“无娘儿子天照顾”的说法，小树顽强地活了下来，还慢慢生出新的枝叶。头一年，没有挂几片叶子，也没见长高多少，仅仅是活着。第二年，叶子多了，个头高了，但叶子还来不及黄就掉光了，显然是光照和营养不够。第三年长得壮实了些，在初冬时节也能招摇着零零星星的黄叶了。

　　我放心了，以后多年不再刻意关注它。院子中间花园里的几十株银杏树生长繁茂，年年初冬都会步调一致地黄一大片天，黄一大片地，已经给了我足够的美感。但好景不长，因为单位住房紧张，这个花园不久便被“开发”了——建起了一栋职工宿舍楼。几十株银杏和其它花木只好“迁徙”到别的地方。为此我惆怅了好一阵子……

　　一个午后，我在书桌前枯坐，空茫地盯着天上云彩发呆。一阵小风吹过，隐约感觉到有一团黄色在窗外飘移，走近一看，原来是几簇金黄色的树梢在摆动。哦，那株被我忽略了的银杏已然长得很高了。我连忙下楼去屋后看它。它还是孤独地立在那里，但却有了顶天立地的气派，打量它我还得仰视。更让我意外的是，原本歪歪扭扭的树干居然挺得笔直，颇有些气宇轩昂。植物是有灵性的，见我到来，叶子便开始星星点点飘落，飘到我的头顶和双肩，我体味到了被抚摸的温暖。

　　我家屋后离围墙的间距不到两米，楼房与围墙分别挡住了来自东西两边的日光照射，影响着树的早期发育，因而它在围墙与楼房的挤压中长得很慢。又因为空间有限，它的树枝无法向四围延伸宽度，所以它只有一门心思地向上追求高度。这个在围墙与楼房的“夹缝”中长高的过程，恰恰有利于它对弯曲的枝干的自我矫正。长到超过围墙的时候，就算是熬出头了，于是就“黄杏出墙”——北边的枝叶一个劲地向围墙外报复性地疯长，让枝叶形成了“一边倒”，远远看去，树冠像一面黄色的旗帜。而南边稀疏一些的枝条，便径直地向我家延展过来。

　　眼下，银杏的枝叶已抵达我家书房窗口，我伸手摘下一片像鸭蹼一样的叶子，随意地夹入正在阅读的书中，这是银杏馈赠的书签。当初，我以怜悯之心“救”了它，多年后，它便给了我如此美好的回报。每每在书桌前打字的时候，看到它那一大片招摇的叶子，感觉就是一个个闪光的文字，正轻轻飘落在键盘上，让人不至于才情枯竭。即使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它们也能组合出耀眼的章节，传达出冬日的暖意，让人精神为之明亮……

　　“四壁青山，满目清秀如画；一树擎天，圈圈点点文章”——猛然记起苏东坡这两句来，说的不正是窗外这棵银杏吗？